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,暖黄的光晕落在姥姥布满皱纹的脸上,她呼吸均匀,眉头却微微蹙着,像是在睡梦中也在为我操心。我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圆圆的,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,毫无睡意。
麻药的药效早就过了,术前检查留下的针孔还隐隐作痛,可比起身体的不适,心里的混沌更让人煎熬。麻木像一层厚厚的茧,裹着我对手术的茫然,不知道成功或失败意味着什么,仿佛人生早已被按下快进键,容不得我细想;可忐忑又像针尖,时不时刺破这层茧,让恐惧漏出来——怕下了手术台再也醒不来,怕辜负姥姥的期待,怕术后还要面对无尽的治疗。
我轻轻翻身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姥姥的鼾声很轻,带着疲惫,这些天她陪着我跑检查、办手续,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我心里一阵发酸,悄悄挪下床,套上外套,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尽量放轻脚步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白天更浓,混合着夜间特有的静谧。护士站只有一盏小灯亮着,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,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我沿着墙壁慢慢走,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,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午夜的医院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。走到拐角处时,一阵尖锐的斥责声突然划破寂静,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,吓了我一跳。
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!术前患者的影像资料分类,我强调过多少次按区域标注,你看看这是什么?”
是吴教授的声音。
我下意识停下脚步,躲在墙角后,心脏怦怦直跳。这声音和白天诊室里的疏离客套截然不同,像淬了冰的利刃,带着火爆的戾气,完全不是那个眼神平淡、说话平稳的医生。
“吴教授,对不起,我、我太急了,一时疏忽……”女助手的声音带着哭腔,怯生生的,听着格外委屈。
“急就可以出错?”吴教授的怒火丝毫未减,音量更高了些,“这是手术!是人命关天的事!一点差错都可能让患者陷入危险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我悄悄探出头,瞥见走廊尽头围了几个夜班护士和医生,都低着头不敢作声。吴教授背对着我,白大褂的衣角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晃动,他手里攥着一叠文件,狠狠拍在旁边的护士站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