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三人在循环司大殿集合。谢砚舟挟三人置身在忘川渡口处。

渡口呈半月形延伸入水，由光滑的黑色礁石堆砌而成。石滩通往水面的路上，摆放着几十盏落地式的青铜引魂灯，灯盏火焰跳动，映照着滩边秩序井然的魂影队伍。

“烙冥境位于忘川边界，只能靠摆渡过去。”谢砚舟的声音拉回了林暄的思绪。她抬眼望去，只见渡口旁停泊着十三艘舟船，正按序往返，接送着形形色色的灵魂。他们不赶时间，就排在队伍的末端等待着。不同的船只去往不同的目的地，收费与载客量也有所不同。

终于轮到他们四个。负责渡船的，是一位身披赭色斗篷的摆渡人。腰间缠绕十二枚铃铛，年纪看上去大约四十多，鼻梁以下用黑布遮掩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上半张脸，能依稀窥见年少时样貌不俗。

“几位，去哪？”

“四位，去烙冥境。”谢砚舟回道。

摆渡人抬眸，疑惑地瞧了他一眼，“每人三百通宝。”

“这么贵？”林暄低呼出声，心中嘀咕，这物价也高得离谱，莫非遇到了幽冥版的黄牛？她原本在想，以谢砚舟循环司司主的身份，或许能有些特权？比如免票或是暗箱操作一下，没想到还是照价付费。再看那摆渡人，神色平淡，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位司主大人。但仔细想想也正常，毕竟像谢砚舟这等存在，也不是寻常魂灵能轻易得见的。

“路程远，就是这个价。”摆渡人无任何商量余地。

三人于是默契地站到谢砚舟身后，眼巴巴地望着他，如同等待家长付钱的小孩。谢砚舟从容取出通宝，如数递去。摆渡人清点无误，侧身让出通道：“上船吧。”

林暄首先踏上，船只极稳，材质触手冰凉，船头还雕刻有闭合的莲花图案，她不禁悄悄问白七：“阿七，这船是石头做的吗？”白七轻声回应：“好眼力。这船是由悔泪石铸造，据说熔炼了历代孟氏传人的一缕青丝，能不沉于忘川。”林暄点头，忍不住对这奇特船只多看几眼。

四人两两坐定，林暄与谢砚舟坐在前首，白七与黑曜居于后侧，摆渡人则静立于船尾。船只缓缓离岸，驶入茫茫忘川。河面并不平静，时而有模糊虚影挣扎探出，却无法撼动摇晃船只分毫。林暄尽量移开视线，不去看那令人心悸的场景。

她注意到，摆渡人闭着双眼，手持长橹，划动的频率非常低，许久才悠然地摇动一下。她忍不住用气音再次问道：“这……对不对啊？为什么是闭着眼睛划船？”

这次，是身旁的谢砚舟给出了答案：“双目不视，因果不扰。心念所至，无论彼岸多远，船橹摇足七下，必到。”

原来是这样……她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我以为这边坐船也会和幽都快线一样，有快艇什么的。”船尾的摆渡人开口：“我们这边不涉及现代化改造，电动的船只容易震散魂灵的记忆碎片。”

不知在寂静中行驶了多久，直到河面上再也不见虚影，摆渡人手中的长橹不疾不徐，正好摇完了第七下。一块斑驳古老的界碑显现，写着三个大字，烙冥境。

“到了，下船吧。”摆渡人说道。

黑曜探头望着前方一片雾蒙蒙景象，忍不住嚷嚷：“这就到了？这下去有落脚点吗？不会一脚踏进忘川吧？”摆渡人许是见多了，对黑曜见怪不怪：“到了就是到了。你们往前走走，自然会看见接引之物。”

四人依次下船。林暄慎重地探出脚，浅水刚刚没过鞋底，触感坚实，她忐忑的心才安定下来。赭衣摆渡人也不多留，撑船调头，只留下一句低语：“也不知那地方，究竟有什么好……” 随即，便转头划走了。

四人踏着浅水，朝雾气稍薄的方向前行。往前走了大概百来步，朦胧中果然出现另一艘船的轮廓。相比他们来时的小一些，静静地搁浅在那，船上空无一人。

“这就是接引之物？”黑曜来回看了一圈，“没船夫啊，要我们自己划？”他刚说完，无人小船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，自行慢慢调转方向，船头指向雾气某处。

白七打量着它，若有所思道：“看来是想告诉我们，无人摆渡，可自行选择前往。是福是祸，踏上船的那一刻，便都是自己的选择了。”谢砚舟一字没说，衣袍拂过，率先踏上小船。另外三人也紧随其后，依旧按照来时一样，两两相坐，白七与黑曜在后，摇动船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