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她只知道要不停地往前跑,一刻都不能犹豫,一步都不能停歇。她跑进林家村,然后直冲进自己家的院门:“阿爸!阿妈!阿姐不是死在黄石镇的!不是死在黄石镇的!”
林二狗坐在院子里,嘴里叼着一个烟屁股,满面愁容。
他的妻子王月坐在他的身边,低声抽泣。林二狗听得心烦了,狠狠拍了拍桌子: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!哭什么哭!好好的福气就是这么生生给你哭没的!你说作孽不作孽,你自己说说!”
“阿爸!阿妈!”林春快步跑到爹妈面前,伸手的那一刻却像是魂魄一般从林二狗夫妇的身体里穿过。她讶异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明明,明明这就是她的手,她的身体,眼前也确实是她的父母。
不,不对,此时的林二狗夫妇比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看上去还要稍稍年轻一些。她最后一次看到爹妈的时候,是她决心出嫁的前夕,彼时她的姐姐弟弟都已经去了世,阿妈颓靡,几乎白了头发,一双眼布满了皱纹,比年老还年老。
屋子里传来沉重的咳嗽声,几乎是要把肺咳出来了,咳嗽声停歇后又是同样沉重的喘息。林春眼里的讶异渐浓,那是她大学刚入学那会儿,阿姐写信来,说林曦害了病一直不见好,几乎都要咳血了,阿爹阿妈着急,但又偏信土方子,回回都往林曦的药里撒草木灰,眼见着咳嗽越来越厉害,连呼吸声都重得像是随时会丢了命。
屋子里,是林曦。
“阿虹!”王月突然看向院子外,然后动容地站起身。林春顺着阿妈的视线看去,果真看到了林虹。“阿姐!”林春激动地就要扑上去,可还是同此前一样,她生生地穿过了姐姐的身体。没有人能看得见她。
林虹这会儿已经无比消瘦了,她的眼圈黢黑而凹陷,看上去像是备受了什么天大的折磨。王月才想迎上去,却被丈夫狠狠推开。林二狗超过一边挑担的竹扁快步就往林虹面前走,然后抬手就是狠命一下。
林春想护,却眼见着竹扁穿过她的身体落在了林虹的肩膀上,林虹吃不住这一下,猛地跪倒在家。王月心疼也是心疼,却拦不住自己丈夫,所以只是颤抖着手站在一边。林二狗怒骂:“你这个不讨好的!克死了丈夫还敢回来!是哪个叫你回来的!哪个允许你回来的!”
林虹一双眼又红又肿,嘴唇干涩开裂,没有半点人样。她阿爹那一下又使了狠劲儿,几乎是打掉了她的半条命,可她一声没喊,生生咽下了痛音。她抖得厉害,身上没有活气。林二狗抬手又是打算一扁担。
“阿姐!”明知道无人能听到,林春还是忍不住大喊。
“阿爸!”林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,他扶着门框勉强站着,呵住了父亲,他声音虚弱,却立场坚定,大有今天林二狗再动手,他便是死也会护着姐姐的架势。王月拉了拉丈夫,摇了摇头:“再打,会出人命的。”林二狗咬了咬牙:“怕什么!这是我自己的女儿!她的命就是我的!我既然能给她这条命,我自然也能收回来!她这般恶毒,克死了自己的丈夫,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!以后林春还怎么出嫁!她这不仅仅是作践了自己!还拖累了我们一家!”
林虹踉跄着站起身,险些摔倒,扶住矮墙才勉强稳定了身形,她丝毫不畏惧,直视着林二狗:“您还打吗?您不打,我就回屋了。”
“你!你!”这句话可把林二狗气得够呛。但他还来不及多说什么,就有好几个村里人往他们家的方向跑来:“林二!林二!出事儿了出事儿了!”林二狗的眼神宛若刀子,刮过女儿的皮肉:“指定是来抓你的,你看着吧!这一次,你得被压进祠堂!得被活埋!你这样恶毒的玩意儿,肯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,林家村也容不了你。”说罢,他走出院子,笑得谄媚迎了上去:“怎么了怎么了,是不是来抓我们大姑娘的,我刚狠狠责打了她一顿,你们要杀要剐的,尽管把她拖走。”
为首的人挠了挠头:“好端端的,抓你们大姑娘做什么?”
“啊?不是,你们不是来抓林虹的吗……”林二狗纳罕,看向妻子,妻子轻轻摇了摇头。黄冲死亡的消息,只是传到了林家,却没有传向林家村。黄冲年迈的老母亲虽然因为悲痛赶走了自己的儿媳,却不忍心叫林虹背上骂名,从此再无翻身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