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,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尴尬。
傅渊挠了挠微湿的短发,“我该去上班了。谢谢……”
“我开车送你。”智冕利落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又一个“谢谢”,站起身,“既然你‘谢’人都‘谢’到底了,那我送你送到‘西’。”
“我又不是佛,”傅渊跟着站起来,胃部的绞痛已缓解大半,让她有了一丝说笑的余力,“听起来像要送我归西。”
“看来是好些了,都能开玩笑了。”智冕拎起公文包,“走吧,车在路边。”
走到那辆黑色的特斯拉旁,智冕先拉开后车门,探身进去片刻。傅渊以为她要放东西,便站在一旁等。
“坐前面吧。”智冕从车里出来,手里多了一双平底鞋,她弯腰换上,“坐后面,我感觉自己像个专职司机。”
傅渊从善如流,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。摸索安全带时,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小物件——是一个黑色的发圈,松松地套在安全带上。
“哦,这个,”智冕瞥了一眼,语气平常,“前任落下的,忘了扔。”她伸手过来,利落地将那发圈取下,随手丢进车门的储物格里。
傅渊没说什么,默默扣好安全带,坐正。
车子平稳驶入黄昏的车流。开了约十分钟,车厢内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。
“傅医生好沉默。”智冕目视前方,率先打破了寂静。今天,她打定主意要和旁边这只“小动物”聊上几句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一般情况下,听到别人提起前任,总会顺势八卦两句,”智冕语调轻松,“或者……跟着骂两句自己的前任。”
“那智小姐是想听我八卦,”傅渊侧过脸,看向她,“还是想听我骂人?”
“智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叫智冕。无冕之王的‘冕’。”智冕也快速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扬,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“傅渊。深渊的‘渊’。”
“嗯,我昨天在医院介绍栏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再次陷入短暂的空白。傅渊似乎总有办法用最简单的音节终结一个话题。
“傅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可以开始‘八卦’了。”智冕笑着,把球又抛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刚和前任分手不久?”傅渊接住了球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智冕挑眉。
“那只小贵宾,也是前任留下的吧?”
“这你又知道了?”智冕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。这位傅医生,副业难道是侦探?
“发圈还在,分手应该不算太久。”傅渊分析道,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观察报告。
“有道理。继续?”智冕来了兴趣。
“你看起来不太像做好了养宠物的准备。即便是新手,也会提前做功课,你不是。结合分手不久,狗大概率是前任想要,或者留下的‘遗产’。”
傅渊平时对周遭似乎总是一副迟钝、无所谓的样子,其实感官异常敏锐。兽医临床的六字要诀“问、视、触、叩、听、嗅”,早已将她的眼、耳、鼻、手训练得如同精密仪器。她的工作,就是调动所有感官去发现异常、分析异常,然后解决异常。
她只是不善言辞,但分寸感极强。如果智冕不再延续前任这个话题,她可以一路沉默到下车,然后说“谢谢再见”。既然对方选择继续这个“游戏”,她也愿意奉陪。
“很厉害。的确如此。”智冕笑了。本想随便找个话题打破尴尬,没想到对方认真玩起了推理。高质量的对话应该有来有往,智冕决定把球打回去。
“那我也来猜猜,”她放缓了车速,语气带上一点玩味,“你也有前任。”
“何以见得?因为我‘年纪到了’?”傅渊反问,甚至用了个略带自嘲的说法。
“不,不。”智冕被她的说法逗笑,解释道,“因为刚才,我说‘一般人会八卦或跟着骂’,你的回答是‘想听你八卦还是听你骂’。如果你没有前任,大概会说‘我没有前任,只能八卦你了’。”
傅渊转过头,看向驾驶座上唇角含笑的智冕。这种从对话的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的游戏,似乎……有点意思。
“猜对了。还有吗?”她主动把球抛回,示意游戏继续。
“嗯……”智冕沉吟了一下,笑意微敛,语气多了点谨慎,“接下来的猜测,可能会有点冒犯。还要继续吗?”
“说说看,没关系。”傅渊靠向椅背,甚至开了个蹩脚的玩笑,“反正我不要脸。”
她试图活跃气氛时,总会冒出点类似的“胡言乱语”,俗称——发癫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智冕果然被逗得笑出声。她很喜欢傅渊这一面,这让对方身上那种紧绷的疏离感松动了不少,显得鲜活而生动。
或许,这个游戏真的可以玩下去。
“你的前任……”智冕目视前方,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是女生吧?”
“何出此言?”傅渊这次没有用沉默终结对话。她选择了接球,甚至带点考校意味地追加了一句:“因为我是短发?”
“不,是因为你的脸,和气质。”智冕从容接招,语气笃定。
“是我很喜欢的那种。”她打出一个直球。
“而我,”她微微一顿,声音里带上一点清晰的笑意,“喜欢女的。”
“简单来说,”智冕最终扣杀,结束了这个回合,“你让我的‘姬达’响了。”
车厢内霎时安静。只有晚高峰的车流,在窗外汇成无声的光河。
傅渊望着智冕被窗外流光勾勒的侧脸轮廓,一时间,忘了胃痛,也忘了该如何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