智冕是银行的客户经理。她的工作主要就是向客户推介理财产品,或是评估、办理各类贷款。
这岗位不必枯坐办公室,甚至无需打卡。大部分时间,她都在外奔波,拓展新客户,维护老关系。
今天她约了一位筹备创业的客户在咖啡馆洽谈小额贷款方案。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西装,衬着打理过的长卷发,显得成熟而干练。赏心悦目的形象,加上准备详尽、逻辑清晰的方案,让她顺利拿下了这份合同。
双方握手道别,智冕拎着公文包走出咖啡馆,心情不错。目光随意扫过街边,却蓦地顿住——不远处那棵香樟树下,扶着树干微微蜷缩的身影,有些眼熟。
“好巧……啊?”她扬起一个轻快的笑容走近,话尾却陡然变调。
是傅渊。
她额发被冷汗浸湿,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正无声地对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。
“傅医生?你不舒服吗?”智冕立刻弯腰,试图看清她的脸。
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疏离英气的面孔,此刻紧紧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,下颌线因为咬牙而格外清晰。她闭着眼,睫毛却在细微地颤抖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傅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带着虚弱的颤音,“有点胃疼,一会儿就好。”她甚至没力气扭头去看是谁,只是下意识地否认,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。
昨晚空腹灌下的酒,今天错过的早餐和午餐,唯一那顿“午晚餐”又吞咽下令人作呕的真相……胃,这个最诚实的情绪器官,终于用尖锐的绞痛,向她提出了全面抗议。
“那边就是咖啡馆,我扶你进去坐一下,喝点热水缓缓。”智冕没有丝毫犹豫,伸手去抬傅渊的胳膊,想架在自己肩上。可脚上的墨绿色细高跟让她身形不稳,踉跄了一下。
这细微的晃动让傅渊勉强回过神来。她艰难地转过脸,睁开被冷汗刺痛的眼睛,这才看清身边蹙着眉、试图稳住重心的人是谁。
“没事……我可以自己走。”傅渊深吸一口气,借着树干的力量慢慢直起腰,另一只手用力按在胃部,“谢谢。”
她的拒绝干脆,但智冕没理会。她快走两步到前面,一手虚虚扶在傅渊后腰,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咖啡馆的门。
在僻静的角落坐下,智冕很快端来一杯温水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,职业让智冕练就了一双毒眼。和傅渊仅有的两次接触,已足够她判断出:这是个边界感极其敏锐、甚至有些过敏的人。像一只在街头存活了太久、对任何风吹草动都绷紧神经的流浪动物。具体像什么?猫?狗?还是别的什么?智冕还没找到最贴切的比喻。
但她确定,对待这种人,不能冒然靠近。她会警惕所有未经“申请”的好意,会拒绝预料之外的援手,会抗拒任何陌生的气息踏入她的安全半径。
你若急切地向前一步,她可能会后退两步,甚至直接消失。
但如果你能散发一点让她感到安稳的气息,然后,原地耐心地等,再等一等……她或许会犹犹豫豫、探头探脑地,自己慢慢靠过来。
于是智冕只是推过那杯温水,然后安静地坐在对面。等对面的疼痛平复,等对面的戒备松动,等对面自己决定,是否要接受这杯水,和送水的人。
傅渊依旧弯着腰,双手用力抵着胃部。她垂着眼,看见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水,被一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,稳稳推到自己面前。
她很想抬头看看智冕此刻的表情,又觉得自己这副冷汗涔涔、眉头紧锁的模样实在狼狈。挣扎了一下,她还是伸出手,有些颤抖地握住温暖的杯壁,凑到唇边,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。
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和痉挛的胃壁,带来些许熨帖的暖意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流浪动物,接受了陌生人投喂的清水。
智冕忽然觉得,自己像在设置一个温和无害的诱饵,试图接近并观察这只充满谜团的野生动物。
到底像什么呢?这种矛盾的气质……
她一时还想不明白。
但傅渊喝水的样子,出乎意料地……乖顺。打湿的刘海软软贴在额头,因为疼痛而暂时放松了惯常蹙起的眉峰,整个人褪去了那份锐利的防御感,显出一种难得的、甚至有些脆弱的温良。
和昨晚在医院急诊区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医生,又判若两人。
这只小动物,到底有几副面孔?
智冕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。她喜欢人,喜欢观察人,喜欢琢磨形形色色的人性图谱。而在看着傅渊小口喝水的这几分钟里,她做了一个决定:她要找个机会,好好观察一下对面这只不知名的、有趣的“动物”。至少,得弄清她的“物种”。
“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?胃痛也不能乱吃止痛药。”智冕自己因应酬也常受胃痛困扰,对此颇有经验。
“不用,就是昨晚空腹喝酒闹的。喝点热水好多了。谢谢。”傅渊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力气,但依旧低哑。
“那我送你回家休息吧?正好我开车了。”智冕提议。
“不用麻烦,今天我夜班,自己回医院就行。谢谢。”
“夜班?”智冕微微睁大眼睛,“你们还有夜班?”
傅渊沉默了一瞬。这位客户似乎对宠物医疗行业的“血泪史”真的毫无概念。
“嗯,有。”
“是通宵的那种?要到天亮?”好奇心驱使智冕追问下去。
“对。院长决定把医院升级成24小时制,今天第一天开夜诊。”傅渊双手捧着渐凉的水杯,刚刚平复些的眉峰又不自觉蹙起。
提起这事就恼火。上层怎么会天真地认为,业绩亏损是因为营业时间不够长?开设夜诊,无非多收两百块挂号费,可一晚上能有几个“两百”上门?院长召集她和赵章开会,宣布医生和助理轮流值夜班,没有夜班补助,但夜诊病例的诊疗费,值班医生可以提成10%。
傅渊和赵章心知肚明,这不过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。再有钱的客户,听到夜间挂号费要两百,第一反应恐怕都是进了黑店。何况他们分院所在区域并非高端社区,哪来那么多愿意为深夜宠物急诊豪掷千金的“高质量客户”?熬一宿可能颗粒无收,还提成?骗鬼呢!
赵章资历更深,且有家室。于是,这“24小时革新”的第一班夜岗,毫无悬念地落在了27岁、独居、且是“外地人”的傅渊头上。
“你这样……还能上班吗?请假休息比较好吧?”智冕看她脸色依旧不好,换了个话题。
“没事,好多了。谢谢。”
“从刚才到现在,你说了好多句‘谢谢’。”
“……出于礼貌。”
“傅医生,”智冕忽然笑了,她向后靠进椅背,抄起手臂,眼含戏谑,“礼貌过头了。”
傅渊闻言抬眸。
眼前的智冕,穿着挺括的西装,长发一丝不苟,眼神清亮而带着一丝洞察的笑意,与昨天在宠物医院有些无措的新手主人、以及在急诊大厅茫然不安的女孩,截然不同。
她忽然就理解了,为什么智冕会认为宠物医生该穿白大褂。
话是拦路的虎,衣服是唬人的毛。
智冕这身“毛”,确实很能唬人,也……很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