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宠物医生狗都不干。”
傅渊喘着粗气,第不知道多少次站在医院紧闭的玻璃门前,心里恶狠狠地默念这句行业至理名言。
早班,公交,冲刺。
她一套流程熟得闭眼都能完成,终于在打卡范围的最后边缘按下手机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余光瞥见门口那个熟悉的纸箱轮廓,那句名言便又自动弹了出来。
——又来了。
经验让她连打开确认的欲望都没有。
无非又是哪个“好心人”,把处理不掉的麻烦打包,送到了这个看起来最该负责的地方。
蹲下,开箱。一团小小的、瑟瑟发抖的黑色毛球缩在角落,细弱的“喵”声像根针,轻轻刺了一下空气。
换个人来看,或许会觉得这小东西奶声奶气,可怜又可爱。
傅渊脑子里飘过的却是:
又要占笼子。
又要做检查。
又要隔离观察。
又要发朋友圈找领养。
……以及,又要被院长念叨了。
麻木,是应对重复性灾难的最佳铠甲。
她面无表情地给黑猫拍照,甩进工作群:“门口,遗弃,黑猫,幼。”
@院长。
然后把纸箱挪到门边不挡道的位置,开锁,进门,开灯,启动前台电脑。动作流畅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监控回放,一个裹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人影,放下箱子,快步离开。
“监控已查,口罩帽子,看不清。”她在群里补充。
院长很快回复:“按流程处理。”
傅渊回了个“1”,扣下手机,双手捂住脸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妈的。”
无声的脏话,是今日份的第一句精神按摩。
早班的活儿细碎得像一地芝麻。遛住院的狗,照顾留观的猫,铲屎拖地消毒,准备手术器械……原本属于助理的杂活,因为上一个“倒霉蛋”的及时跑路,全数落在了傅渊肩上。
她对跑路表示深切理解与支持。月薪两千,每周休一天,工时直逼六十?这哪里是雇佣,这是结仇。有这耐力,去奶茶店摇杯子都比在这儿快乐。
反正,你不干,总会有下一个怀着“带薪撸猫狗”浪漫幻想的人,拿着简历扑进来。
牵出哈士奇“来财”时,一米六的傅渊瞬间变成了风筝。六十斤的兴奋肉弹原地爆冲,她熟练地后倾身体,将狗绳在虎口多绕两圈,缩短掌控距离。
“嘿!站住!”粗嗓子吼两声,用力往回拽拽。
来财总算想起文明狗生的规范,开始低头嗅闻。傅渊松了半圈绳,任由它带领方向。
树边,来财转悠两圈,坦然如厕。
傅渊掏出手机,拍照,发群:“来财,大小便正常。”
收手机,返程。
如此重复五遍,工作群里整齐列队出现各色狗粪写真,配文格式统一:“XX,大小便正常。”
平心而论,傅渊喜欢遛狗。室外,发呆,不用说话,勉强算作一天中难得的放风时刻。
相比之下,猫住院部更像情绪地雷区。
“哈——!”
刚打开门,尿闭患儿“奶茶”就送上了连续第五天的“嘶吼欢迎礼”。傅渊对此已麻木。
敏感,易怒,敌我不分,情绪波动如过山车——这或许不是所有猫的标签,但绝对是99%住院猫的写照。在傅渊看来,它们要是能迟钝点,少点应激,恐怕医院业绩都得跌一半。
“奶茶,你如果情绪稳定的就不会尿不出来了。”她一边朝笼子喷舒缓费洛蒙,一边轻手轻脚取出食盆水盆和猫砂盆。
铲屎,拍照,发群:“奶茶,大便正常,小便一小团(仍偏少)。”
叹气,清洗,添粮,悄无声息地放回,关门,上锁。
这是赵医生的病人,她只负责早班保洁。
傅渊不喜欢麻烦。
傅渊也不会做多余的事。
比如门外纸箱里那只小黑猫,还在那里细声细气地叫着。
她暂时懒得管
忙完这一套固定流程,一小时已飘然而逝。傅渊额角沁出薄汗,后背也有些黏腻——和五六十斤的活力犬只进行清晨拉力赛,实在算不上轻松的脑力活动。
可要说这是纯体力活,又不尽然。问诊、辨症、开方,哪样不需要脑子?
傅渊自认更适合用脑。她父亲是端铁饭碗的铁道工,当年她想“女承父业”,被傅建国先生一口否决:“你别干体力活,你干体力活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。”
她想了想,觉得有理,于是选了心爱的兽医专业。
……然后现在,她天天在群里拍屎。
门外,小黑猫的叫声变了调,不凄厉,但透着一股持续的、让人心烦意乱的可怜。
傅渊反手叉腰,指尖掐着侧腰的肉,盯着纸箱,像在审视一个棘手的哲学命题。
医院里还有三只待领养的流浪猫,院长催命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再收?检测、隔离、照顾,全是工作量,接班的同事也得骂娘。更可怕的是口碑——一旦开了“会收留”这个口子,往后门口怕是会变成流浪猫投放站。
院长说的“流程”,也就是放在一边,顶多在朋友圈发条不痛不痒的领养信息。
“你好,现在可以给狗狗打疫苗吗?”
一个声音插进来,打断了傅渊的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