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姨妈轻轻拍着她的手背,柔声安慰:“姐姐莫急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咱们是一家人,定能渡过去的。想当年在金陵,咱们姐妹不也遇过难处,不都挺过来了?如今不过是再遇着一道坎,齐心协力,总能过去的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摊开的总账和那块丝帕,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,心中早已算得明明白白。
贾政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悲戚的氛围,声音还是哑的:“姨太太,今日请你来,确实是有难事相求。府里周转不开,亏空巨大,一时没了头绪,念着薛家是皇商,门路广、见识多,特来请教,可有什么稳妥的周转法子,解了这燃眉之急。”
“姐夫说哪里话,贾家有难,我岂能坐视?”薛姨妈笑着摆了摆手,语气恳切,目光落在总账上,“这是府里的账目?可否让我瞧瞧,也好心里有个数,对症下药。”
贾政示意贾琏递上账本。贾琏忙擦了擦泪,起身双手捧着账本递过去,手微微发抖,眼神局促,不敢和薛姨妈对视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长辈。薛姨妈接过账本,摩挲着蓝布封面,叹了口气:“想当年国公爷在世的时候,贾府是何等风光,出入绫罗,吃穿山珍,丫鬟婆子好几百,那等气派。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,真是世事难料,沧海桑田。”她缓缓翻开账本,目光扫过,指尖在亏空的数字上微微一顿,时而皱眉,时而颔首,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合上账本放回桌上。
“姐夫,府里的情况我大概清楚了。”薛姨妈神色凝重,缓缓开口,“庄田歉收,铺面亏损,入不敷出,可开支又减不下来,这么下去,亏空只会越来越大。依我看,节流已是杯水车薪,各房的月例、人情往来,那是断然省不得的,省了就要被人笑话贾家败落,人心一浮动,更难收拾。唯有开源,才能解了这急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从容起来:“我薛家在商界多年,倒也认得几位稳妥的皇商,都是做皇家采买的,家底殷实,信誉也好。他们也做些借贷的生意,放贷公道,利息比市面上还低两成,最要紧的是守规矩,绝不外传,不会伤了贾家的体面。毕竟,贾府的名声,也关乎他们的脸面,传出去放贷给贾府,他们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贾政眼中燃起久违的希望,像在黑暗里看到一丝微光,却又犹豫,眉头紧锁:“不知需要什么抵押?府里近年典当了不少,恐怕没什么贵重之物了。”
“姐夫说笑了,贾府百年的望族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怎么会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?”薛姨妈笑了笑,语气笃定,“不用那些贵重的金银珠宝,那反倒俗气惹眼。只需要些有底蕴、有来历的清贵之物,显得贾家有诚意,又不损体面,那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一直沉默着的薛宝钗忽然垂眸理了理袖口,指尖抚过那折枝梅的绣纹,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,像春雨滴在青石上,落在寂静的书房里,字字真切:“恍惚记得舅母库里有前朝朱墨套印的《水经注》全帙,乃是曾祖公督学江南时,费尽周折从一位落拓藏书家手中求得,扉页上还有先儒的题跋,文脉所系,价值连城;还有贵妃娘娘赏的那尊和田青玉镂雕八仙庆寿摆件,是内廷造办处顶级的匠人耗时一载雕成的,玉质温润如脂,八仙栩栩如生,是皇家恩宠的见证。这两样清贵难得,不宜随意变卖,却是皇商们极看重的——一显贾府百年的底蕴,二显诚意。以此为质,既全了贾府的体面,那边也定然通融。”
薛宝钗语毕,贾政指尖一顿,捏着账册的指节泛白,半晌未发一语。这两样东西是贾家的绝密私藏,《水经注》藏在私库深处,加了三道锁,除了他、贾母、王夫人,没人知道;那和田玉摆件供在正厅紫檀高几上,等闲不许人碰,宝钗偶尔来府中,怎么会点得这么精准,连来历出处都了如指掌?
他猛地看向薛宝钗,对方仍旧垂着眸子,神色淡然,像是随口提及,没有半分破绽,指尖还在捻着衣角,姿态娴雅。贾政又看向王夫人,王夫人避开了他的目光,低头抹着泪,好像一无所知。可王夫人和贾琏毫无疑虑,贾琏忙不迭地附和,露出欣喜:“二叔,宝姑娘说得太对了!这两样既贵重又不张扬,正是抵押的好东西!只要借了银子解了亏空,日后宽裕了再赎回来便是!”王夫人也连连点头,语气急切:“是啊,我怎么忘了这些!宝钗心思细,想得周到,妹妹,这事就拜托你了,千万要周旋!”
薛姨妈笑道:“姐姐放心,这两样都是稀世的宝贝,足可以抵上五万两。剩下的三万两,我再出面斡旋,凭薛家的脸面和交情,让他们通融通融,想来不成问题。这么一来,八万两的亏空可以尽数补上,府里也能缓一口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