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,明沥的眼睛渐渐浮现出明淅的影子,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固执,让明铮心底的火腾地一下窜起。
他再一次在明沥身上看见了自己。
明铮将水杯狠狠砸出,玻璃渣猛地溅在明沥面前。
沈之迅速将人护入身下,玻璃渣多数溅在了他的背上。
男人闷哼一声,明沥惊呼:“沈之!”
“我没事,有衣服挡着。”
他明显感觉到背后尖锐的疼痛,但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摇摇头,安抚着怀里的女孩:
“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“我没事,我没事……”
“明铮!”季平惊魂未定,“你疯了吗!”
“你竟然对明沥动手?!”
沈之和明沥相拥的画面,显然让明铮怒火更盛:“是!我是疯了!”
“就是因为我疯了,所以生出来的孩子都是疯子!”
“明淅是!明沥也是!”
他指着忤逆自己的女儿,“只有疯子才会生出疯子。”
小疯子神色平静,她将那只鸟雀扶到凳子上坐好,眸底深不见底,“父亲,我不会联姻。”
明沥就像一只噪鹃一样,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。
明铮几十年的教养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,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沈之:“不联姻?!”
“你不联姻,难道想和他结婚吗?”
“这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男人?”
“他凭什么?他配吗?”
“他的家世、学历、背景……有哪一样配得上你?”
“他能给你什么?明沥你告诉我。”
“钱?整个海市,不全国,找得出几个比你有钱的?”
“权?”明铮嗤笑一声,“他沈之有吗?”
“明沥,别傻了,他就是一只被你豢养的金丝雀,他对你毫无价值。”
“沈之,就是一个依赖你的废物!”
刺在背上的玻璃渣,正在一寸寸刺进沈之的心脏。
心肉被狠狠剜出,捣烂。
蚀骨的疼痛,密密麻麻爬进沈之身体的每一处。
他像被抽了线的木偶,四肢僵硬,呆滞刻板地被钉在椅子上。
血混着汗,流满了沈之的背脊。
脊骨像是被明铮抽出来,一寸寸打折,捏碎,碾成粉。
沈之脸色煞白,一句话都反驳不出。
他米白的衬衫上,迅速晕染出一大片血色,刺鼻的血腥味儿一股股钻进明沥鼻子里。
只会机械重复的噪鹃,像是突然被输入一串代码,终于吐出了新的话:
“我……我会和沈之结婚。”
“我会和沈之结婚。”
“锃——”
古董钟的钟面忽然出现了细小的裂痕,昭示着明沥一直坚守的东西,正在破碎。
沈之干涩无神的眼珠,忽然窜进绚烂的光亮,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明沥。
女孩背对着他,栗色的卷发乖巧地垂在腰间,沈之颤抖着手抚上那一缕发丝,艰涩叫着她的名字:“明……沥……”
不稳的声线,揭示了男人汹涌澎湃的内心,他现在的心情,应该是庆幸吗?
直到眼角滚出灼热的泪珠,唇角尝到咸涩的味道,沈之才敢确定:是庆幸。
他喜极而泣,“明沥。”
明沥转身轻轻拥着他,声音罕见地染上了哭腔:“你刚刚不是说没事吗?”
“都流血了。”
垂耳兔哭了。
泪滴砸在沈之的手背,砸进沈之的心里。
他手忙脚乱地抹着她的泪,“不要哭,不要哭,我不疼……我不疼……”
明沥眼角一滴接一滴地滚出泪,一齐流露出的,还有巨大的怜惜。
二十三年来,她没有哪一刻动摇过自己不想结婚的心。
但是刚刚,她坚不可摧的石头,有了裂缝。
也是刚刚,让明沥看清了自己藏在雾里的感情。
她……好像……爱他。
沈之悲恸的神情,忽然让明沥惊觉自己的残忍。
她太无情了。
她不应该这样对他。
她不应该一边想永远将人困在身边,一边还让人这样无名无份的一辈子,被世俗指指点点一辈子。
明沥忽然舍不得。
她舍不得让沈之痛苦。
他太可怜了,而她太残忍了。
明沥在这一刻,就像是忽然对世界有了感知的小孩,笨拙地意识到了世界的存在。
世界明朗的那一瞬,她才感知到了爱。
她太过迟钝,迟钝到刚刚才觉察到自己的爱。
她爱沈之。
很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