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之边系边说:“这两条丝巾都是我用来装饰的。刚洗,很干净。”
蝴蝶结很快系好,明沥的世界黑了下来。她眼皮上是丝巾微凉的触感,耳边是沈之低沉和缓的声音:
“另一条,你待会儿要是觉得闻到雨水的臭味了,你就闻闻它。”
沈之将另一条叠成小方块,放到明沥的手心。
“你冷吗?”沈之碰到她的手,很凉。
明沥看不见,只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,一件带着男人余温的外套裹在她的身上。
沈之又顺势撩起她的头发,轻轻为她戴上耳塞,还有一边没戴时,他再次对明沥说:
“有沈之在,很安全。”
下一秒,明沥的世界完全寂静。
她既听不清,也看不见,嗅觉便异常敏感。
沈之身上的气味,紧紧抱着她。
这一刻,她的世界只有沈之的味道。
沈之给庄周回:【她执意要去公司。】
庄周毫不意外这样的结果。
他知道明沥,激进、固执,甚至在某些事上偏执。
或许是昨天在沈之的陪伴下,明沥吃下的午饭,这让明沥燃起了治愈的希望。
明沥对于治愈恐惧,只要看见一点苗头,就会死抓着不放,甚至为了那点苗头开花结果,不惜虐待自己的身体。
其实童年的明沥并不这样,她也如同其他小孩一样有恐惧的东西,比如,怕鸟和怕黑。
一直到履行那条“明家继承人们,不允许出现任何惧怕的东西”的家训,之前。
明沥被父亲亲手关在装满了鸟的房子里,她每晚都在那间黑漆漆的房子里,与鸟同眠,明沥从一开始害怕的撕心裂肺吼叫,到后来的麻木不仁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,一直到被专门支走游学的明淅回来。
那也是十三岁的明淅第一次反抗父亲,强行带走了变得呆板不仁的明沥。
明父说,“只有一次次的直面恐惧,不停地经历恐惧,才能克服恐惧。”
“明沥,你必须无坚不摧。”
明沥那时只有六岁,在极度恐慌的情况下,精神恍惚,却牢牢记住了这番话。
这导致现在的明沥,在面对恐惧的事物时,也是这样处理。
当明淅失踪后,明沥意识到自己精神出了问题,第一时间不是找心理医生,而是像小时候一样,猛地朝明淅坠海的那座桥跑去。
她逼迫自己一次次看着那座桥,哪怕呕吐、眩晕,气紧,哪怕那天晚上的事,不停地闪回。
明沥的母亲快吓疯了,强行将人带回。
明淅坠海后的那一个月,明沥每天都强迫庄周、祖心、明淅的朋友,来病房见她。
她还专门挑下雨天。
一开始他们都依着明沥,直到每次明沥都痛苦不堪,且一个月内,明沥的体重极速下降,已经到了病危程度,差一点就要死了,他们才强硬地回避着明沥,不在雨天、周一,见她。
半年,每次下雨明沥都在闪回,她常常直面恐惧,却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克服恐惧。
这时沈之出现了,明沥再次看到了希望。
她必须无坚不摧。
沈之看着月州桥,平时没觉得多长,但他忽然觉得这桥,一望无际。
他食指敲着方向盘,心里犹豫了,他想退缩。
他想对明沥说:要不还是算了,我们不过这桥了,又或者,他直接悄悄将车子掉头,反正明沥也蒙着眼看不见。
但沈之看着后座安静的女孩,他想起她当时的固执,咬咬牙,还是踩下了油门。
很不幸的是,上月州桥前,有一个很陡的小坡,上坡时,车内的人会有明显的感觉。
明沥遮着眼睛,看不见外面,如果没有个坡,或许她就不会知道已经上桥,但偏偏有。
身子明显的后仰后,明沥知道上桥了。
密闭的车厢里忽然传出咸湿的海风味,和腥臊的雨水味,明沥知道,这些味道不是真的,只是她幻想的。
她猛地抓起沈之给她的丝巾,死死捂住口鼻,直到鼻腔里全是沈之的味道,明沥贪婪地吮吸着那味道,硬生生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。
沈之边开车边注意着后座的明沥,他看见女孩紧紧捂住口鼻,立刻柔声安抚:“明沥,沈之在这儿,沈之在这儿。”
他声音像摇篮曲一样,安抚着心神不宁的明沥。
可那一天并不打算放过明沥。
哪怕明沥现在看不见,她心里也会不停地估计着车子行驶到桥的哪里了。
明沥能想象到车子在往桥中央开,她变得越发焦躁,坠车的画面像鬼一样再次出现在她漆黑的眼前。
沈之看见明沥突然拽着她耳朵上的耳坠,指尖不停摩挲扣弄着那些耳饰。
耳洞很快被她粗暴的动作扯伤。
沈之急得大喊:“明沥,明沥,听我说,我们很安全,我们很安全。”
因为焦急,沈之牙关死咬,下颌紧绷,握着方向盘的手也青筋暴起。
他给庄周发了一条语音:去心理医生那里。
而后,车子猛然提速,冲下月州桥。
十分钟后,车子停在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