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瞻沉默了好一阵，终究没再驳回，呼出了一口长气：“住处我会安排，河间府衙那边……”

“我住慈济寺。”陈玥说。

陈瞻皱眉道：“慈济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更是灾民聚集之地，疫病重重，乱象丛生，府衙更妥当。”陈瞻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。

“住府衙，别人只会当是走场面应酬。”陈玥解释道，“落脚慈济寺，朝野和陛下都看得见国公府赈灾的心意。况且崔景安在堤上和沈世子共事，我要见他的话，从府衙去堤上太过显眼。我在寺里落脚，沈姑娘也在一处，借着探访故人去见沈世子顺理成章。堤上人来人往，谢御史的人即便看见了也没办法拦我。”

陈瞻目光微凝：“谢瑾琮不是瞎子。”

“他当然不是。”陈玥语气淡然，“但他此刻盯着的是周显宗，是河间贪污一案。英国公府的小姐去探望赈灾的永宁侯女，顺道关心河工进度，这样的事他即便有所察觉，也没有借口阻拦。”

陈瞻定定地看着她很久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道理他都清楚，国公府需要对外表态，崔景安等着定心的准话，朝堂与陛下全在观望，陈玥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
可那是河间，水灾刚过，疫病那么严重，遍地的流民随时可能生乱，凶险异常。

还有她坚持要住慈济寺，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。她做事向来有因有果，绝不会平白选一条更艰难的路。

“母亲那里……”

“我说去庄子上住几日，散散心。”陈玥接口，“已经跟她说了，她没有起疑。”

又是都想到了。

“别被人抓住把柄，你是去送物资的英国公府小姐，视察捐赠粮药使用和关切河工进展，名正言顺。工地上人来人往，你和崔景安说上几句公务，合情合理。”

“兄长是怕谢御史察觉，还是怕崔景安多嘴？”陈玥问。

“都怕。”陈瞻直言，“谢瑾琮不是好糊弄的，崔景安也不是省油的灯。你既然要借沈家兄妹的路子，就把戏做全。当着众人的面说该说的，不要弄巧成拙。”

陈玥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
“还有，”陈瞻继续说，“记住你的身份，如果惹出了事端或是伤了自己——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陈玥截住他的话。

陈瞻挥了挥手，示意她可以离开了。

陈玥刚走到门口，刚要推门离开的时候又回过头轻声提醒了一句：

“汤趁热喝。”

说完话后陈玥就关上了门，陈瞻就这么坐着没动。而后他掀开那碗汤的盖子，甜香立刻飘了开来。

他其实不喜欢甜食，但还是拿起汤匙把它都喝完了。

记得陈玥小时候从来不是顽皮闹腾的性子，小小年纪就过分懂事。别家孩子追耍说笑，她总独自待在边上，心思缜密，早早就能体察府中的琐碎难处。

只是那时候眼底还有一点清亮鲜活，不像如今所有思虑全都压在心底。只是默默地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碗恰到好处的汤，或是站到该站的位置上去。

和他的性子如出一辙。

他搁下汤勺唤来了文澜，而后文澜蹑步进门，垂首听命。

“查一查大小姐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，或者听过什么事，特别是和永宁侯府那位沈姑娘可有什么往来。”

“还有，”陈瞻又说，“安排两个人混进护送大小姐去河间的队伍里。不必让她知道，只暗中看着即可。若她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立刻报我，首要护好她的安全。”

“是。”

廊间的夜风拂动披风，陈玥迟迟没有回住处。她抬头望向北方，那片她却即将奔赴的混乱之地。

她一早笃定兄长终究会松口，多年兄妹的默契，彼此的筹谋顾忌从来不需言说。只是刚才陈瞻在听到她要去的时候，下意识流露出来的忧色还是让她心里某处柔软了一下。

她知道他手段了得，也知道他必要时的冷硬，却也总为他悬着心。她此去河间是为家族，也是替他稳住局面。

另有一缕挂念，牵在此时那个身处河间的女子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