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许久，英国公府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，陈瞻刚搁下笔门就被推开了。

陈玥端着一碗炖盅走了进来，她把炖盅轻轻放在案角上，而后自己在一旁坐下。

“百合炖的，”她说，“润肺。”

陈瞻看了一眼，没有动：“这么晚了。”

“你也没歇。”陈玥回得简单，目光落在兄长微蹙的眉间，“朝上的事我听见了。”

陈瞻闻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，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。

“吕御史那话听着是说谢御史和沈小姐，实则句句都在探，探陛下对河间的态度。”

陈瞻手上的动作没停，淡淡道：“陛下自有圣裁。”

“是，”陈玥点头，“陛下今日压下是留了余地，可这余地不是白留的。”

她敛了声，略一沉吟道：“河间的事若办不好，或是办得太明白，到时候议的就不只是功过。”

陈瞻面色不改：“河间的事，自有谢瑾琮去办。”

“谢御史在办。”陈玥接得很快，“办得雷厉风行，半点不留情面。如今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，看谢御史能查到哪一步，更看兄长如何应对。”

书房里静了一瞬，窗外的风紧了。陈玥拢了拢身上披风，顺势换了话题：“库房清点过了，能调的药材有几十来箱，棉布陈米也不少。”

陈瞻没马上接话，似是在思索，片刻后才道：“你想捐出去？”

“我送去。”

陈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：“河间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有数，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去凑什么热闹？”他抬起眼，看着妹妹：“再说了，府里管事不少，押送物资这等事还轮不到你。”

陈玥静静听着，等他话音落了才缓缓开口：

“河间再乱，英国公府的旗号竖在那里，便没人敢轻易动这趟车驾。管事去送，是英国公府捐了东西。”陈玥迎着他的目光，“我去，是英国公府表了态度。”

“什么态度？”

“做给天下人看的态度。”陈玥声音不高，气势却不输陈瞻，“陈家累世功勋，受国厚恩，值此国难，捐物输粮是本分。且兄长既领江淮盐务，督办的是天下钱粮要事，于情于理，英国公府此时都该有所表示。”

陈瞻没有再说话，等着她说下去。

“也是做给陛下看的诚意。”陈玥继续道，“周显宗在河间闹出这么大乱子，朝堂上虽不明说，可谁不知道他这些年借的是谁的势？陛下今日在殿上那番话，表面是敲打吕御史，实则是敲打所有与河间有牵连的人。英国公府若只派个管事，落在陛下眼里，是心虚，还是不知收敛？”

陈玥的理由说完，陈瞻手里的动作也停了。

“就为这个？”他问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就为做姿态，表诚意？”

“不止。”陈玥说。“周显宗撑不住了，谢御史在河间已经和他撕破脸了。”

“周显宗，”陈瞻漫不经心地开口，“他本来就是要折出去的，这几日撑过去，等案子定了性，该担什么罪便担什么罪，这点道理他懂。”

陈玥听完后反问道：“兄长以往处置下面的人向来干净利落，该弃的弃，该断的断，我还从来没有见兄长费心收拾烂摊子，这次……为何不同？”

书房里静了片刻，过了好一会儿陈瞻才道：“崔景安那边未必真能查到什么。”

“未必？”陈玥轻笑一声，“兄长这话自己信几分？”

陈瞻缄口不语，错开了目光。

“因为这次不是普通的疏忽，不是能轻易遮掩的小错。”陈玥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河间溃堤牵扯的是八十万两赃银，大水更是死伤无数，这些都是赖不掉的罪证。谢御史手里有王命旗牌，他能查，敢查，也正在查。”

她见陈瞻没有开口，又继续道：“兄长以前能干净收尾，是因事不涉根本，人不知要害。但崔景安在工部盘踞多年，经手无数隐秘，谢御史如果真往下挖——”她看着陈瞻：“兄长此刻真敢说万无一失？”

陈瞻停下手上的动作，抬头看向妹妹，烛火在他的眼底映出一片深沉。

“所以你想亲自去递这个话？”陈瞻问。

陈玥笃定道：“崔景安那个人，精明多疑又贪生，寻常管事去递话他只会当是安抚敷衍。可如果是我亲自押送物资到河间，告诉他陈家没忘了他，兄长还愿意给他留条路。只要他老实认下该认的，不攀扯乱说，他的家小英国公府会照应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说：“这话，他信。”

陈瞻看着案角的那盅炖汤，汤水冒的热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。

“你如果出事的话，母亲受不住。”他最终开口。

“我不会出事，河间现下由谢瑾琮主事。虽然他和你政见不合，但行事有分寸。我代表英国公府捐物赈灾，名正言顺，他绝不会刻意为难我，反而会护我周全。真要是我在河间出事，第一个要被问责的就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