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间府衙后院。
戌时已过,檐下风灯在夜风中晃动着昏黄的光。厢房内烛光通明,将谢瑾琮伏案的身影投在了窗纸上。
案头的卷宗堆得老高,他伏案草拟奏疏时,肩伤掣笔,字迹的锋芒却丝毫未减。
他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,左肩的伤口因为连日劳神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端起手边凉透了的浓茶抿了一口,苦涩漫开,勉强压下喉间的燥意和疲惫。
他看了看窗外浓浓的夜色,这个时辰赵简该从慈济寺回来了。
自谢瑾琮离开慈济寺之后,赵简每日戌时都会送去一些东西,并带回沈元曦的回话。起初只一句寺中安好、请他保重之类,近两日却总说着让他专心堤工与案牍,求她兄长平安。
话挑不出毛病,关切也是真的,但是谢瑾琮总感觉太过平静了。灾民聚居的地方怎会真的万事安稳?就算她手段再利落,独自硬扛的煎熬又岂是几句平安就可以掩去的。
这时,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谢瑾琮定了定神,把笔搁下了来。
赵简推门进来后照旧行礼回话,神色看着沉稳如常。
“大人,东西已经送到慈济寺了。沈姑娘一切安好,她说寺里都照着魏太医的法子来处理病患,叫您放宽心,专心府衙的事情就好。”
谢瑾琮直视着他,没有马上移开视线。
赵简垂着手站着,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,可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神却避开了他,落在了他身后的空处。
若非谢瑾琮对他太过熟悉,又本心存疑虑,根本察觉不出这点异样。
“魏太医今日去过了?”
“是,午后过去的,看过病患,也开了方子。”
“病况如何?”
赵简顿了一瞬,才低声答:“就是连日劳累受惊,太医说看着凶,实则体虚受风,不是大疫。”
一听不是大疫,谢瑾琮心头稍稍松快。可他又马上反应过来赵简方才那一刹停顿,还有刻意平稳的语气,这又使他疑心更重。
不过寻常小病,哪里用得着魏太医亲自跑一趟?又何必强调不是大疫。
“她气色怎么样?”他换了个问题,依旧盯着赵简。
赵简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些,似乎在回忆:“沈姑娘看着有点累,想来连日照看寺里,没怎么歇过。”
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:“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大人的伤势,还有沈员外郎在河堤的安危。反复交代属下转告您别为寺里这点小事分心,务必保重身体,专心河工和查账。她说堤上数万百姓的性命、河间贪墨的真相都靠大人撑着,千万不能分心。”
又是这番话。
谢瑾琮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茶杯。
她总是这样,把一件件天大的事摆到他面前,堵住他所有关切的去路。河堤百姓、八十万两银子的去向、沈元晖的险境,他自己这身必须尽快养好才能稳住局面的伤。在她看来,这每一件都比一座寺庙里的病情更要紧,更值得他耗费心神。
她算准了他会如何权衡。
他恨不得马上追问到底,揭开赵简刻意掩饰的平静,甚至直接备马前往慈济寺。可理智又死死拉住了他。
不能去,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周显宗送来的旧案卷还没有查完,崔景安的新政要驳斥,关键证人还在追查中,陆承骁留下的兵马协防虽然稳当,但是军权与政务的界限还需时刻注意……千头万绪,皆系于他一身。
他此时贸然过去,只会打乱沈元曦的安排。还会留下破绽被周显宗抓住把柄。
再说沈元晖守在河堤上,处境同样凶险。他这边一乱,沈元晖那边就有可能失去了依凭。
谢瑾琮闭了闭眼,将那翻涌的心绪以及肩头尖锐的痛感都一并压了下去,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。
“知道了。她既这样说,你就多留意些。但凡有急事不必拘着规矩,立刻来报我。”
“是,属下明白。”赵简答道。
他抬头和谢瑾琮对视一眼,就又立刻低下头。刚才那一眼里既有稍稍放松的释然,又压着未了的心事。
“堤上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谢瑾琮转开了话题。
“沈员外郎派人过来了,说分段加固还算顺利,只是石料供应经常跟不上,担心影响合龙工期。另外……崔侍郎今天去工地巡查的时候对沈员外郎的调度多有不满。”
谢瑾琮的眼神冷了几分,略一思索之后说:“派人回话给沈员外郎,就说石料一事由我发文督办。至于崔侍郎,就命他严守章程,若有异议叫他书面上报,到时我再定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告诉沈员外郎务必护好自己,衣食起居还需多加谨慎。他的安危不仅系于沈家,更系于河间万千生民之望。”
赵简心领神会,郑重应下:“属下定原话带到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谢瑾琮抬手示意,目光又回到卷宗上。
赵简行礼告退后室内又重归寂静,但是谢瑾琮却再也没法沉下心来去看眼前的卷宗。
赵简刚才那点没藏住的异样,还有沈元曦一遍遍叮嘱他要“顾全大局”,零零碎碎地缠成了一张闷人的网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