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主簿一行人如蒙大赦,连忙紧随其后,仓皇离去。
棚内恢复了平静,沈元曦把那瓶陶罐封好后正要交给林岳时,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。
“沈姑娘。”
沈元曦的动作一顿,她循声看去。只见赵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棚口旁,暮色和廊柱的阴影半掩着他的身形。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,或许正是在魏老先生说那番话时到的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沈元曦就明白了。赵简眼中的那份沉重和不赞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她把陶罐递给林岳嘱咐他收妥,然后就往赵简那边走去。
赵简拱手行了一礼,惯常的沉稳被一种忧急取代:“姑娘,刚才……我都听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着措辞,但终只化作一句:“您不该瞒!”
“赵护卫,”沈元曦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你既已听见,就当知此刻将实情报给谢大人绝非明智之举。”
赵简眉头紧锁:“姑娘此言何意?大人乃钦差,总领河间赈灾防疫,岂有隐瞒之理?更何况您身陷险境,大人若是知晓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总领全局,身负重伤,此刻才更不能为慈济寺一隅之疫情所乱。”沈元曦打断他。
“你且细想,谢大人重伤未愈,身负河工和账册两桩大案。他此刻在河间每一分心力都至关紧要,牵扯的是溃堤真相能否大白,是朝廷拨下的数十万两修堤银和数万石救命粮究竟落于何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又因所述内容而略显沉重:
“若他此刻得知慈济寺疫情,以他的性情,会如何?必会立刻亲来查看,或至少分派大量心神调整部署……他重伤之躯,经不起这般心神损耗,于他伤势恢复无益,于大局周旋更是无益。”
“再者,周显宗正欲坐实我招引疫病之罪,若谢大人此时表现出对慈济寺的过度关切,甚至亲临,必定授人以柄。届时流言四起,只说钦差身陷疫地,他威信尽失,还如何督查府衙和查案?”
沈元曦的语气放慢了些:“况且寺中的局势我已能稳住,魏太医言也说药材很快会送到……无需再多费心。”
晚风穿廊,撩起她鬓边一缕松脱的碎发,她抬手轻轻拨开。
“赵护卫,我瞒你,并非逞强,也不是不信你与谢大人。”
她看着赵简,眼神坦荡,“正因我知他肩扛何物,才更不能让慈济寺这点尚可控制的疫情去乱他方寸,甚至可能将他拖入更险的境地。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隐瞒,这就是全部缘由。”
赵简一时僵在原地。他跟随谢瑾琮多年,深知官场凶险,也明白此刻河间的局势如履薄冰。沈元曦的话句句切中要害,他竟无从反驳。
他沉默了许久,终是艰难地吐出一口气,抬眼看向沈元曦说道:
“姑娘思虑周全,属下……无话可驳。今天寺里发生的事情,属下暂时不禀报给大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:“但是请姑娘务必答应我,往后寺中无论大小事绝不可再瞒我!”
沈元曦看到他眼底的忧急和那份无奈的妥协之后,心底紧绷的弦终是松了些。
“我答应你……你可以如常向谢大人汇报,就说魏太医已来看过,寺中的情形稳定下来了,让他专心府衙公务就好。还有……我兄长那边。”
赵简应下,而后转身走出了寺门。
沈元曦看着他离开,寺门外的尘土未净,围观的灾民也还未散开,无数道目光粘附其身,纷杂难辨。
她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,今日过后,瘟神之名自此如烙,与她皮肉相连。
她转身回到了厢房。关上房门后,她的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,素来挺直的背在这无人看见的地方终于泄出几分撑不住的颓软。
她想起京中的父母,想起河堤上流离的兄长,想起这些日子扑面而来的恶语,更想起魏老先生方才那番体恤之言。
鼻尖一酸,她把脸埋入膝间,肩头轻轻发抖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猛地抬起头来,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,起身掬起旁边的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。
她看着水中的自己,轻声道:“沈元曦,你不能倒。”
她此处,绝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累。
门外夕阳垂落,金辉覆寺,艾草清苦,药香微凉。西棚那边,赵嬷嬷安顿病患的声音也清楚地传了过来。
她整理好衣发后推开了房门,毅然走向需要她的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