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，地上枯叶紧紧环绕，又一人出现在眼前。

那人不是别个，正是秦栖。而当下，她的手落在秦栖的脑袋上不断收紧，以俯视打量了几眼，便移开目光。

“方才你说的，我虽有些不认同。不过她的事确实该由她自己做主。”说着秦栖松开手，梁择缓缓睁开眼，似有些迷蒙。

“斩断痛苦的最好方式是长眠。”秦栖说。

梁择稍稍抬起头，仿佛在心中掂量这话说得怎样。

阎嘉禾目不转睛看着秦栖，直至她被那双收住锋芒的瑞凤眼逼得先一步退开，而后向梁择轻轻摇了摇头，“一件事有一件事的解法，如今死了便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
整座地宫静悄悄的，只有她们的说话声。光影流转，时光在这一刻好似渐渐褪去，直教人以为恍如隔世。

盛听屿托住掌心焰稍稍往前，阎嘉禾思量片刻，飞身上前，落在梁择身边，轻轻扶住她的肩膀，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，“还记得吗？一切远没有想得那样可怕。”

梁择整个人被抽去魂魄一般，许久都充耳不闻，直到阎嘉禾停手，她那死寂满布的瞳眸猛然睁大，闪了闪，惊疑不定。

随之，将二人隔绝的力量被打破，由此她们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。

“您当真没说错吗？”梁择的神情平缓，一句话带出的声调也不见平仄，这话听着更贴近于陈述。

然而，比表达更快的是阎嘉禾的行动。她干脆利落挥剑一斩。

从四面八方而来，本是已经习惯的刺痛顿然消失，梁择的最先反应是险些站不住。然而，仍是阎嘉禾出手，将她给稳稳扶住。

“道长还有话说吗？”阎嘉禾温声细语看向前方。

秦栖正攥住手腕，渐有些失神。

“你心中有事，那便由我来说。”话落，阎嘉禾亮出手中符纸，它正散发着微光。

见此行景，秦栖颇为不解，不过下一瞬便得到了解答。

随着手心越来越热，阎嘉禾将灵力一并收回，因此，那股掌心焰，当下的指路符瞬间失效。

而后她看了看盛听屿，两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开。

纵是疲倦不堪，她的心先一步认出眼前人，围绕在梁择身边的惊恐、悲戚、无望凝住，独剩下愕然，甚至是退怯。她原要说些什么，又不知该不该说，只得低下了头。

“音音。”

来得着急忙慌，丛音一身白衣沾上不少露珠，似乎还有草木的清香。

她伸出一只手，等着梁择做出选择。

因心中有着一瞬踟躇，梁择回头看向阎嘉禾，却见她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
于是，凋零在此终止，有人小心翼翼走向新生。

……

身后是无数斑驳，眼前是看不清的光景，唯有身边人越发清晰，而她偏偏既是痛苦又是幸福。

如此，令方才的话不断在梁择耳边重复，直至压住身边人的声音。

“梁择，你等的人还在，也有人在等你。”

“栖梧的原身，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
“那日阴邪满地，我破开一条路便引着众人撤离。待到忙乱完自己的事，已是过去三日，所有人都已经离开，只有她被忘记了。我记得她，查了记录，给万路门留下一封信，便将她的尸身寻了万路门山脚下的那座义庄停放。之后跟义庄的负责人立下契约，我留下保尸身不朽的常春藤，交代，若仍无人想起她，便带她去往水木充裕之处安葬，事后辛苦费会按时送到。”

“因此，又送了信到万路门，一封是我不死心，另一封是义庄送去的。后来，长达三个月的诚惶诚恐，从遍布万路门到无风无痕，所有人都在向前，而栖梧留在了过去，以这样的方式。后来，我与那位姐姐一同将她安葬。”

原是忍不住千般万般猜度，忽的想起其中两字，梁择的心终于终于平静下来，看向默默关注着她的丛音。

“那夜我没说笑，那把刀我用上了。不过，是用来杀人。”

心中有许多事，梁择说这话时几乎有些自暴自弃，谁知丛音给出的回答是这样——“嗯，很勇敢。如今懂得保护自己了，这样很好。”

等到的不是讶然、恐惧、厌弃，而是淡淡的怜惜，梁择只觉着像是回到了以前那些无助的日子，而她的身边其实一直都有光。

万籁俱寂，独闻得紧促的呼吸声。梁择双眼游离不定，只是不知为何，忽然她整个人都僵住，迟缓地看向前方。

有人。

是先前在烟云观中帮过她的那位小道长，此时她跟着一个看不清的身影，听那人说着话，慢中有稳地往前走。恰好长风绕起，拂过她的面纱，令她的小部分脸露了出来，在此时，梁择曾数次尝试，始终未曾如愿的那双眼与她目光交汇。

梁择的面部仿佛被暖风凝固，眼睛微微睁大，眉心拧成一个结，过了一会儿终是松缓下来露出一个笑。

旋即，她避开光，站向暗处将泪擦去，而后对着身前低声说：“眼下才知最重要，我知道，我一直都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