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丙丁倒了杯茶推到苏建明眼前,“说吧,到底为何而来。”
苏建明道:“若我说,为藏甲村这三个字而来,你可信?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易丙丁颇觉奇怪,可转念一想,忽然想到了什么,试探一问:“你是为了藏甲村的界碑而来?”
苏建明一杯茶顿在半空,惊诧道:“你怎会知晓?”
易丙丁将为袁邱第一次祛煞时发现的情况简单告知,又道:“当初藏甲村的界碑尺寸有异,我便觉得奇怪,班门弟子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,以阴尺凶数锻造界碑,只不过当初一门心思放在给袁邱祛煞上,这事来也就不了了之。苏兄,你所查之事,是否与此有关?”
藏甲村的界碑乃是阳间之物,却用鲁班阴尺凶数锻造,阴阳颠倒,主凶。苏建明点头:“最近,我师妹的墓地被一群游魂小鬼占了,我去处理此事,那些小鬼非但不走,还扬言班门占了他们在鬼市的居所,反而逞凶到我苏家祖坟,搅得祖先不宁,阴宅难安。”
易丙丁道:“除寄居鬼市外,孤魂野鬼无归处。若是鬼市居所被占,那群野鬼的确会不顾天罚,做出霸坟欺人之事。”
苏建明道:“我方才去了趟鬼市,发现那群小鬼的居所就在界碑处,其门窗被一道邪符所封,生死禁入,那群小鬼认出邪符是班门术法,又发现家门口的界碑阴阳颠倒,便认定是班门占了他们的鬼居。”
他看过来:“可问题是,并非班门霸占鬼居。”
易丙丁不置一言。
苏建明道:“那界碑阴阳不分,犯了班门大忌,有违祖训,我敢断定,定然不是班门弟子所造。至于邪符,虽是班门术法,可我班门用术只对人管用,对死鬼无效。”
对死鬼无效,却很有效地霸占了鬼居,这就有些说不通了。易丙丁是用符行家,心知邪符也是符箓,若要生效,除术法外还需看符本身。他道:“那邪符你可曾取来?”
“不曾,”苏建明道:“不是说了么,鬼居附近,生死禁入。我靠近不了那群小鬼的屋子,自然取不到邪符。”
“靠近不了,那应该能看到出入鬼居之人吧?”
“冤有头债有主,若是能看到,那群野鬼还能找我班门来算账?”苏建明道:“霸占鬼屋之人用鬼屋来存放东西的,并非住人。而且此人是趁野鬼离开鬼市,来人间吸食无主香火时偷偷霸占的,我在鬼市一番询问,发现并无人知其踪迹。我猜此人是蓄谋已久,故意掩藏身份,让班门背锅。”
通晓班门术法,还会用符箓,占鬼居之人并非寻常之辈,还心怀叵测。易丙丁默然片刻,道:“走,你带我去鬼市。”
苏建明摇头:“不可。”
易丙丁不解:“为何?”
“鬼居目前只存放东西,寻常之物,不会存于鬼市,我猜,此物定然有异,不可随意触碰。我们要抓人,就要等那人出现,连人带东西一起擒住。”苏建明道:“我已设下看守纸人,只待那人现身鬼居。你匆匆赶去,怕是要打草惊蛇。所以——”
易丙丁看过来:“所以?”
苏建明道:“所以我要在你这里借住些时日,待抓住此人,再行离开。”
易丙丁拨弄着手上的腕弩,笑眯眯地喝了一口茶,“难怪主动送东西,原来在这等着我呢。”
苏建明按住腕弩,淡声道:“那你要,还是不要?”
易丙丁起身拢了拢衣服,笑着应了:“手下败将,无甚威胁,就留你在这小住几日吧。”
说着拿着腕弩悠悠转身,朝房间走去。苏建明听到前面那句话,暴脾气立刻上来,跟在易丙丁身后追着骂。袁邱一心二用,用胳膊撞了撞白尔,眼睛看向苏建明方向,压低声音道:“他要骂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打底,”白尔分了片猪肉脯给狐子狐孙,随即伸了伸懒腰:“困了,我要去睡了,你继续写吧。”
袁邱道:“你好歹是个仙儿,缺一觉没什么的。我一个人写作业无聊,再说了,你睡了,我不会的题问谁去?”
白尔哼了一声:“先攒着,明天给你讲。”
说着抬腿就走。袁邱心里还是怕白尔的,没敢开口叫人,心想,学习注定是条孤独的阳关路,他还是自己熬夜写吧。
谁让他学习不好,还想好好学习了呢?
岂料白尔去而复返,又坐了回来,袁邱纳闷道: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呆子,你没听小苏不骂了吗?”
袁邱看着眼前俊美狡猾的玉面少年,不断告诉自己,白尔是个数百岁的老狐狸精,阖该叫小苏的,旋即才问道:“他骂不骂人与你睡觉有何关系?”
白尔一把揽过人,压低声音道:“小苏脾气暴,不骂痛快不会住嘴。你猜,他骂了几分钟就收手,会甘心么?”
袁邱瞪大眼睛:“你的意思是他会整易哥?不能够吧?”
“小屁孩你懂什么?班门的《鲁班书》多的是整人的法子。你易哥嘴多欠呀,小苏能不整他?”
袁邱瞥了眼苏建明,此人西装革履,虽是耄耋之年,因保养得当,与中年人无异。除去性格不谈,整个人透着股被岁月洗礼后的沉稳从容,像棵屹立于悬崖的苍松,青不落颜,经霜弥茂,不像会是私下报复的人。
谁知,苏建明骂完人竟笑吟吟地走过来,一派慈祥地问袁邱:“大侄子,有好玩的,你想不想看?”
袁邱:“......”
白尔一声嗤笑,搔了搔袁独苗儿的下巴,“怎么样,我没说错吧。”
见袁邱不说话,苏建明朝白尔挑眉:“老白,你猜猜是什么好玩的?”
袁邱有些惊诧,没想到苏建明看起来跟白尔很熟。殊不知,苏建明善保养,白尔是灵狐,所衔养颜草药比人类任何食材、药材、保健品及化妆品都有效。苏建明认识白尔多少年,便讨了多少年的养颜草药,关系自然很熟。
“少卖关子,”白尔兴奋道:“快说,是什么损招?”
苏建明得意一笑,挺了挺腰:“迷魂术。”
迷魂术,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迷人心智的咒术。只要有魂之人,皆可用此术迷其心智,所以即便易丙丁是个不死不活的主儿,也会中招。而且,迷魂的媒介就是那个腕弩,易丙丁正宝贝着,苏建明亲眼看他摸了许久,只要他催动咒语,易丙丁就会按他所想,做出格之事。
袁邱毕竟是少年,心善,喃喃道:“这样做,不太好吧......”
“怎么不好?”白尔就喜欢看易丙丁出糗,朝苏建明回头一笑,“说说,你打算让易丙丁出什么糗?”
“少年郎,诉衷肠。”苏建明故作神秘地勾了勾手指,将二人勾到眼前,道:“想不想知道易丙丁向谁诉衷肠?又诉地是何衷肠?”
袁邱:“......想。”
白尔:“想!”
苏建明道:“跟我来!”
深夜,窗竹影摇,长廊幽静,忽然,一声吱嘎推门声响起,周阳明神色冷淡,微微茫然,看了眼长廊两侧,转身朝易丙丁房间走去。他敲了敲门,很规矩地等人来开,无人应,浅色的眸子盯着眼前的门片刻,似是考虑推门而入还是继续敲,仿佛没打算叫人开门。
纠结了许久,才又举手叩门,“师兄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长廊尽头,露出一排脑袋,其下袁邱一脸懵逼,完全不明白被迷魂的那个是易丙丁还是周阳明,其上白尔斜眼下垂,似是在问苏建明这他妈是什么情况。苏简明那张保养得当的老脸被二人夹在其中,也是一脸茫然,方才下咒的确是给易丙丁下的,为何是周阳明跑来找易丙丁说话......诉衷肠?!?!?!
祖师爷在上,弟子啊啊啊啊眼睛要瞎了!卧哩个大槽!!!
三人一脸懵逼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周阳明,而此时房门倏地开了,易丙丁睡眼惺忪,揉着眼睛道:“什么话非得现在说?”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身体让开一侧:“进来。”
周阳明走了进去。
身死之后,易丙丁体内无血,易疲倦,睡眠较常人多些,若非最近因旧照中的死别过往及照片不足、袁邱煞气恐难再除,绝不可能被人轻易叫醒。当然,这叫门之人还是周阳明,稀客中的稀客,听到那声师兄,惺忪睡眼立时睁开,心脏莫名一跳。
他将人迎进来,在桌前落座,随口问道:“有何事要说?”话音一落,他便愣住了,周阳明竟坐到旁边,正襟危坐,挨地极近,静静地盯着他,一眨不眨。
易丙丁眨了眨眼睛,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,不自然地给他倒了杯水:“你盯着我做什么?”
周阳明侧头看了眼半开的窗,忽然起身,易丙丁一头雾水地看过去,只见周阳明走到窗前,啪地一声,将窗关了,还特意检查一番,确定关好了才转头看向易丙丁。
易丙丁:“......”
他错愕地看着周阳明,心里百思不得其解,这是要说什么秘密,非得关窗才能开口?好奇心陡然攀升,瞌睡虫立地飞走,易丙丁目光倏地亮起,满眼期待。
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,“坐过来,有什么话,快说给我听听。”
门外三人已经蹑手蹑脚地蹭到了易丙丁门前,闻言,佝着身子,把耳朵又贴近门不少。
周阳明坐过来,端着水杯默然片刻,忽然道:“师兄,我不开心。”
“......”呵呵,好大的秘密。易丙丁眼中的光迅速暗下去,像骤然熄灭的灯火,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放在桌上的腕弩,接道:“哦,那你为何不开心?”
周阳明侧头看向他,一灯如豆,明明神色端清,如玉面孔略显温和,目光却在灯下闪着幽怨之色,“你是不是还想收陆安?”
这一句实在没头没尾,易丙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他什么时候想收陆安了?再说了,他都魂归多年,四门中人皆可见到他的魂,若是真想收陆安,这些年随便找哪天空闲,飘到陆安面前将想法告知即可。反正死人不用遵循活人的规矩,虽然陆安成了奇门宗主,但他可是死人,想收谁就收谁。
可他没有这么做,因为心里根本没打算再收师弟。易丙丁顿觉纳闷,周阳明是如何作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论断,靠猜么?
易丙丁道:“没有,我不想。”
周阳明见他摆弄着腕弩,极其随便地回了一句,语气敷衍,仿佛根本不把他的不快放在心上,又想到今早易丙丁同袁盛卿谈起那副画的开心表情,倏地伸手,一把按住他的手腕。
他很大声地抱怨道:“你骗我!”
易丙丁被他吼地神色一僵,愣住了。
这秘密没听着,还被抱怨了,关键是,周阳明从未如此大声地跟他说过话,这人是被鬼上身了?
见易丙丁不说话周阳明难得温和的脸一沉,猛地加大手上的力道,拉起他的手腕,质问道:“你真的在骗我?”
易丙丁眨了眨眼睛,往回扯手腕:“哪有?我没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