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地上,嘶嘶抽痛:“这蛇杀不死,只能想办法镇压。”
周阳明颤声道:“如何镇压?”
“需得集齐四门法器,上清血符,班门鲁班尺,奇门罗盘,袁门看相铜。龙脉乃华夏山河,本质属土,以血符反写,令吸纳的祸蛇绝土,再不能从龙脉中吸收龙气。鲁班尺善压胜,以邪制邪,镇住祸蛇,阻其虚化,奇门罗盘设困蛇阵,将祸蛇困于此,借看相铜看住此蛇。”
周阳明道:“鲁班尺,奇门罗盘,看相铜皆是百年传承、世间难得的宝物,班、奇、袁三门能交出来镇压此蛇?”
易丙丁道:“会的,只需联手镇压七七四十九天,祸蛇便会被彻底镇住,届时三门中人取回法器即可。”
顿了顿,继续道:“华夏有难,国运被日寇偷换,袁老他们都是爱国之人,若非门派规矩,家族血脉凋零,定会上阵杀敌。他们,会帮忙的。”
周阳明欲言又止地看过去,符火幽幽,照亮易丙丁嘴角的血迹。
他终是没有再开口,抬眸看向前方那个如象般巨大的蛇头,红瞳怨毒,满脸黑鳞,黑乎乎的头角如光秃秃的树枝,被顶中的话,怕是肠穿肚烂。
他忽然问道:“你还有多少定身符?”
易丙丁道:“没了。”
周阳明倏地看过去,易丙丁道:“一张也没了,我只有两张空白符了。”
周阳明知道空白符要作血符用,想了想,又道:“现在他们还没找过来,若是定身符此时失效——”
“周阳明,你不会死得。”易丙丁自信道:“你运气极好,还拿着我的平安符,一定死不了。”
周阳明道:“嗯,知道了。”
易丙丁:“我手上有两张空白符,一张画五雷符箓引来众人,一张画绝土符箓。一炷香内,三门中人若能赶到,法器聚齐,便能镇压祸蛇。”
他疼地抽了口冷气,才继续道:“你运气好,帮我找个好地方埋绝土符吧。”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,逢七必变。
一为万物本源,七为变化之始。
绝土符要埋于土中一尺一寸,鲁班尺长一尺一寸七分,仅留七分于地面,顶住其上奇门罗盘,而罗盘中心放置看相铜,如此,法器相连,力量循环,相互借力,才能形成镇压之势。
周阳明听他提及四门法器时,便想到曾在藏书阁看到过镇压恶蟒之法,恶蟒与祸蛇皆属作恶多端的蛇类,易丙丁活学活用,也算使用得当。
他点点头,“好,我现在就去找埋符的地方。”
周阳明踉跄起身,借着残存不多的符火以脚丈量深洞。他受了严重的内伤,站地却笔直如松,脚步整齐划一,慢吞吞地走着。
这阳蛇虽大,可尾巴是有形无实的虚体,周阳明穿其尾而过,又小心避开蛇头,像条标准的尺,丈量四面八方。
待一遍又一遍地穿过洞中的血腥,八个方位皆走了一遍,符火恰好熄灭。他忍着作呕的血腥味儿,置土块为标,迅即回到易丙丁身边,伸手道:“跟我来。”
易丙丁心道,跟着过去就跟着过去,不必牵手吧。
可想是这么想的,手倒是很诚实地握住了周阳明的手心,微凉,不似本人那般冰冷。
洞是个不规则的椭圆,周阳明将易丙丁牵到距离蛇头仅几步之遥的地方,蹲下身摸了摸,终于摸到方才摆在此地的碎土块,才起身:“就是这里了。易丙丁,你可以在这里埋符。”
说话间默不作声地起身,挡在易丙丁与那红瞳之间,像块黑而坚固的盾牌,阻断血腥。易丙丁并未留意,而是在咬破中指之前,喃喃道:“秦岭这一遭浪费我不少血,回去非得多捅几个蜂窝,顿顿吃蜂蜜!”说罢才小心翼翼地要破中指,迅速画符。
周阳明闻言看他一眼,“你很喜欢蜂蜜?”
易丙丁正在画绝土符,因疼痛,加上长时间未用过此符,有点忘记怎么画了,只能蹲在地上边想边画,顺便回答周阳明问题。
“应该没人会不喜欢吧。”易丙丁抬眸:“不对,你就不喜欢。”
周阳明低声道:“也没有不喜欢。”
易丙丁道:“那你上次喝蜂蜜水的时候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?”
周阳明道:“是何表情。”
易丙丁道:“心不甘情不愿,如按头喝水的牛,千般强扭的瓜,勉为其难。”
周阳明:“我没——呃!”
这时,摆脱定身符的蛇信悄无声息地探过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住最前方的周阳明,易丙丁此刻没有定身符,我的也扎不透满是鳞片的蛇头,唯今之计只有引五雷符劈之。可方才的时间都用在画绝土符上,五雷符是一笔都没动。情急之下,他忽然想到周阳明的平安符,也不问周阳明,当即化咒,符箓中的血色法印瞬时金光一闪,那蛇信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,忽然松开周阳明,却没有缩回,而是朝易丙丁迅速探来。
易丙丁忙起身闪躲,常丙清能边躲边倒茶,他能边躲边画符,若非身上有伤,定是眨眼之间便能将五雷符画成。大概是知道易丙丁手里的符箓对自己威胁很大,蛇信如粘腻躲不开的蛛丝,专追易丙丁。然而,五雷符已成。
“天地雷德,万法震荡,吾奉正一祖师敕令,拜清三清真君降临,以符为凭,以血为引,雷引于此,速速召来,急急如律令!”
就在易丙丁化符引雷之时,见蛇信即将触碰到易丙丁的脖颈,周阳明连忙飞身上前,扑了过去。只是五雷一旦降下,易丙丁乃引雷之人,不会受其影响,若是周阳明被阳蛇卷住,便会和它一起被雷劈中。
易丙丁当即伸手,揽住周阳明肩膀,一个利落地转身,调转二人位置,在蛇信卷上脖颈瞬间,抬掌将人推了出去。与此同时,雷至。
一时间,天地变色,整个秦岭上空黑云倾轧,雷声滚滚,出自乌云。雷霆秉万钧之势尽数劈向阵法中心。
日寇手持枪械,当即折返,朝阵法中心迅速集结!
野林与防风林中的众人皆朝此看来,袁理岳道:“走,马上去找他们!”
此时,陆安已经醒转,宋丙还手中拿着从他身旁掉落的信封,还未来得及交给对方,一见天雷,立刻拉起地上的少年,“走,跟我去救大师兄!”
深洞里,那阳蛇被天雷劈地死去活来,百般挣扎,饶是如此,也不肯松开易丙丁,大有拉易丙丁一起死的架势。它缠着易丙丁的脖子,像一条坚固的锁链牢牢缠住,濒临窒息中,易丙丁拼命去扯脖子上的滑腻蛇信,可那阳蛇死不罢休,饶是被天雷劈得浑身震颤,使不上什么力气,都不肯放过易丙丁。如此僵持片刻,易丙丁脑子愈发空白,眼前一黑,不知不觉地在周阳明的叫喊声中晕了过去。
待悠悠醒转之时,周阳明还在拍着他的脸喊他名字:“易丙丁!醒醒!别睡!”
易丙丁缓缓睁开眼睛,瞳孔有些涣散,天雷还未彻底散去,借着闪电,他在黑暗中模糊看到周阳明的脸,不甚分明,脱口道:“周阳明?怎么回事,你被劈死了?”
浑浑噩噩的,他以为此地是黄泉,自己被蛇信勒死了,而周阳明也跟着死了。周阳明听他声音沙哑,说得又是浑话,抱着他的腰往怀里按了按,“易丙丁,我有体温,没死。你别睡,好吗?”
易丙丁的脑子已经不化魂儿了,根本转不了一点。他只感觉周阳明在抖,至于体温,千年寒冰能是热的?反正他没感受到:“不行,我好累啊,我先睡会......”
方才蛇信勒晕易丙丁之后倏地松手,他如枫叶一般滑落在地,一点反应也没了。现在虽然醒来,周阳明依旧后怕不已,当初收养他的老爷爷就是说休息会儿便同他一起吃饭,可却是一睡不醒。
周阳明急道:“别睡,不能睡!”
见易丙丁不回应,当即抄起肩膀,连连晃头,易丙丁都快被晃吐了,“别晃了,你便让我休息一会儿罢......”
周阳明道:“不行!”
易丙丁道:“我不会死的,我还等着回去吃蜂蜜呢,我就是累了。你让我歇会儿,就一会儿......”
周阳明道:“我不信。”
易丙丁又疼又倦,累得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。他勉强伸出小指,勾住周阳明的,耐着痛楚好脾气地道:“我会醒的,不骗你。拉勾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说罢,轻轻用拇指盖了章。
周阳明看着他,反手握住那只手,沉吟片刻,道:“那也不行,除非——”
易丙丁气若游丝道:“除非什么?”
周阳明道:“等你好了,你要把平安符还给我。”
易丙丁这才想到方才自己未经周阳明同意,化了他的平安符,于是连忙答应:“好好好,我答应你,能让我睡了吧?”
周阳明嗯了一声:“那就一会儿,一小会儿。”
易丙丁连手都未抽回来,双眼一闭,眼睫一颤,睡了过去。
周阳明捏了捏他的手心,小声道:“睡吧,我会叫醒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