占卜时不记生辰八字的大有人在,易丙丁习以为常,指了指周阳明的手:“那就看手相。”
“我不喜人碰。”
“施主张开手心即可,”易丙丁强忍翻白眼的冲动,“贫道只看不碰。”
周阳明看了他一眼,然后伸手,摊在易丙丁眼前。
少年的手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枚小痣,点睛似地夺目。只是掌心布茧,无意诉写幼年苦。
易丙丁垂眸,仔细观摩起来。
这一观摩便是半晌。常丙清在一旁看着,眼见着日头渐大,草棚简陋愈发遮不住,易丙丁却看着那只布着茧的手迟迟不作论断。
虽然大师兄占卜时总爱在人前装高深莫测,不过今天这高深装得忒长了些。常丙清凑过来,轻轻推了下易丙丁的肩膀,“师兄。”
易丙丁侧头看了眼,“师弟,人面龟甲带了吗?”
“在我包里,你要用?”
“嗯,去拿吧。”
常丙清转身回了客栈,那少年看易丙丁,笑道:“你不会没看出来吧?”
“手相只能看到浅显,但你毕竟是贫道选中的小师弟,自然要给你往深处算。”
“我不是你小师弟。还有,不妨告诉你,我算他人,也为他人算,可至今也没人能算准我的命。”少年收回手,淡淡道:“若是看不出来,就算了。”
话音刚落,常丙请拿着人面龟甲走来,易丙丁接过来,抬眸看向周阳明:“贫道说能算,就是能算。没有算了一说。”
说罢随手掏出一张黄符,沉吟片刻,咬破手指,以血画符。常丙清素知易丙丁不喜用血符,一来矫情,嫌手疼,二来血符出场往往意味着事不小,麻烦。
他心中奇道:“不过是给一村野少年算个命,师兄何至于此?”
市井尘嚣,车马如织,街中草棚渐渐围起好奇的人墙,传出窃窃私语声。易丙丁以血符引火烧龟甲,黄符无风自燃,少顷,听得一声“卜”,甲裂纹生,卜象成。
他神情肃然,仔细查看纹路,周阳明道:“如何?”
片刻之后,响起易丙丁难得正经的声音:“龟甲卜吉凶。你的未来,贫道只看到一条警语。”
人群里有人叽喳起来:“谁家算命只算一条警语,不都是讲个运势,财富,姻缘?小道士,你莫不是见人家年轻,随口诓人的吧?”
“就是就是。摆出的阵仗挺大,又烧符又数甲壳纹路的。可算了半天,只有一条警语。你不会是一江湖骗子吧......”
“......”
都是些怀疑吃瓜的论调,常丙清在一旁听着,表情淡然,丝毫没有为自己师兄说话的意思。易丙丁也浑不在意,而是问那少年:“贫道用一条警语抵卦金,施主可愿意?”
少年看着他:“你说吧。”
“三分天下诸葛亮,一统江山刘伯温。施主可听说过大明宰相刘伯温斩龙脉的故事?”
“没有。”少年抬眸,阳光中目色水样清亮:“我的警语与他有关?”
“对。”易丙丁正了正坐姿,身形似鹤:“民间传说,华夏有三大龙脉。有道是北龙不入海,南龙不上山,中龙守祭台,中华永不败。明太祖朱元璋为保大明千秋万代,曾命刘伯温斩尽各地小龙脉。施主,你命中与三结缘生恶,刘伯温斩断龙脉之地,凡涉及数三,皆不可往。”
少年脸色微变,表情耐人寻味,略作停顿后缓缓开口:“那如果我去了呢?”
“你这种想法就不对,万事没如果。既是警语,万不可生此想法。”易丙丁说:“施主只要记住不去就好。”
“天有不测风云,人会身不由己。”少年目不转睛,低低道:“万一在下并不想去,偏偏被人架去那里,那我肯定想要知道自己的结果。你既然算了,我也并不介意下场惨淡,何不告知?”
易丙丁抬眸看他,凤眸在逆光中显得幽幽,一字一句吐出警语:“一木困终身,生作死用,生不如死。”
此话一出,少年明显脸色一变。常丙清混在人群里,似是觉得这话太骇人,甚至耸人听闻,他轻咳一声,易丙丁回头看他一眼,这才转移话题,问了句:“你的算好了,施主是不是该给贫道算了?”
“我算命靠猜,把你想知道的事问出来,我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闻言,常丙清和易丙丁互相对视一眼,后者惊诧不已:“猜?”
“对。不准可退善金。”
“呦,口气还挺大。”易丙丁想了想:“那不如,你就猜一下贫道上次追的狐狸所在位置,如何?”
袁邱看到那少年也就沉吟几分钟便给了易丙丁答案,比他又是看手相又是占卜龟甲的快多了。就是不知道准不准。
显然易丙丁也想到了这个问题,“施主,你说得那米铺贫道正好知道。你的断言不难检验,择日不如撞日,今日就检验一下吧。”
他倏地伸手,作邀请状,“跟我们去趟米铺吧。”
周阳明蹙眉看了眼伸到眼前的手:“离我远点。”
易丙丁偏不配合,大有那日拦人去路的泼赖架势,厚着脸皮笑了笑:“只要看到那狐狸,贫道自当远离。”
周阳明打量一番,“先给钱,给完了我自会带你们去米铺。”
易丙丁难得大方一回,交了善金,笑眯眯道:“带路吧。”
那少年收了善金,果然如约带路。见易丙丁包都没拿,常丙清连忙回了趟客栈,追上来的时候,他伸手微微扯了下易丙丁的道袍,压低声音:“师兄,你刚才算命用了血符,现在又故意拉着那少年去捉妖,是不是他的命格——”
午后阳光洒落,易丙丁不远不近地跟在少年身后,侧头看了眼常丙清:“一开始看手相,我什么都没看出来。”
“怎会?”常丙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:“你的占卜术连师父都自叹不如,怎会看不到一个村野少年的命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