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那狐狸被符箓打伤,一时半刻不会现身,藏甲村就在上清山下,云中子为给袁盛卿治病,便携一众弟子随师兄玄元道人回了上清观。
正当暮春三月,回去的路上,常有雀鸟轻啼,曦光映山林,天地共金。
袁邱看到,山野小路,玄元道人牵着他八岁的爷爷在前面边走边问诊,云中子带着三个打打闹闹的小道紧随其后。
逍遥道,厚脸皮,背锅侠,狗腿子,师徒四人颇有西天取真经的风范。当然,云中子比唐僧可爱多了。
自藏甲村至上清山走了十来里路,这才到了上清山脚。抬眼望去,长阶通天。几人拾阶而上,两侧尽是高树青草奇花,日挂中天,终于停在一道观门前。
门前古柏影落石阶,朱门半掩,隐约能看到里面氤氲的香火和香炉,其上匾额题有三个朱红大字:上清观。
易丙丁推开门,为云中子和掌门引路,正在洒扫藏经阁的小道看见来人,连忙放下扫把迎了过来:“师叔,掌门。”
二人颔首,云中子指了指身旁的常丙清,对那小道说:“以后挑水的活就让丙清师兄去做。”
“是,师叔。”
上清观共十八口水缸,只这一句话,常丙清就成了水的搬运工,日日往返与山泉与寺庙间。起初,常丙清还叫易丙丁帮忙,后来发现叫这大爷帮忙的功夫已经够他来回挑上一趟水了,索性放弃,自己去挑了。
这天吃完午饭刚要午休,小师弟就推开了易丙丁的门,捂着肿胀的额头,哀道:“大师兄。”
易丙丁正端着碗坐在凳子上给袁盛卿喂药,闻他声音凄凄,抬眸看来:“怎么了?谁欺负你了。”
“还不是后山上的那群蜂子,”宋丙还走过来,随手倒了杯茶,一饮而尽,闷闷道:“我去后山竹林练功的时候,又被蛰了。”
易丙丁给袁盛卿喂完药,起身走过来,扶着小师弟的额头检查一番:“没事,已经上药了,两三天就消肿了。”
“可我每日都要去竹林练功,它们以后还会蛰我。”小师弟拉住易丙丁的手,用狗腿子膜拜大王的目光看着他:“大师兄,你身手比我好,能不能帮我把那群蜂子的老巢端了?”
“怎么,蛰你一个包,你就要抄人家全家?”
“对,反正我忍不了这口气。”
道家不讲放下,只讲拿下。敢蛰宋小道一大包,那他非得把那群不长眼的蜂子赶尽杀绝。
起初易丙丁没太把捅蜂窝的事放在心上,可一想到常丙清,沉吟片刻,忽然一拍大腿:“走!小师弟,大师兄带你抄家去!”
两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门外走,白绫束眼的袁盛卿连忙跳下凳子,摸摸索索地跟出来:“大哥哥,我也去。”
瞎了眼的小孩没什么安全感,袁盛卿又一直被易丙丁照看,他很喜欢易丙丁的声音和身上温暖的味道,所以总是跟在对方身后,活灵活现的小尾巴。
易丙丁转身就拦住了袁盛卿,把他抱到床上,脱了鞋子:“这你可不能跟去,小盛卿,你在哥哥这里午睡,等睡醒了,哥哥有好东西给你。”
袁盛卿仰头问:“为什么我不能跟去?”
“因为会变成猪头。”
袁盛卿倏地双手掐腰,笃定道:“我不怕。”
“那你变成猪头,爷爷来找你的时候认不出来怎么办?”
袁盛卿一怔,不说话了。易丙丁趁机给他盖好被子,关好门,然后就跟着小师弟去了后山竹林。
抢糖葫芦,坑师弟,现在又去捅蜂窝,袁邱心中感叹不已,易丙丁哪里是大师兄,分明是为祸一方的山大王,实在不靠谱。除去那张实在挑不出错的脸,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爷爷会这么喜欢他。而他爷爷眼睛看不到,那张唯一的加分项也没了参考意义,袁邱更不懂了。
直到看到易丙丁抱着蜂蜜,带着又被蛰了两个大包的小师弟狼哭鬼嚎地满载而归,又听到二人返回上清观时说得话,他才明白,这个大师兄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。
“小师弟,这蜂子替你除了,蜂蜜咱就给盛卿和丙清留着吧。”
“我不能吃吗?”宋丙还摸着肿成一缝的眼睛,一脸的倒霉相。
“这不是你二师兄帮咱们顶黑锅了嘛?”易丙丁温润一笑:“蜂蜜就当赔罪。等给完他,你再管他要不就成了?”
“大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宋丙还从善如流的应下,然后看了眼蜂巢,“师兄,我还知道有个地方能捅蜂窝,要不要去?”
“怎么,那边的蜂子也蛰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宋丙还挠挠头,咧嘴一笑,又因为牵着被蛰的嘴角,皱眉嘶了一声:“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,大师兄不觉得刺激嘛?”
少年做坏事的时候永远不知道疼。
易丙丁本来就没被蛰,更不知道疼,“那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就去。叫上你二师兄一起。”
“嘿嘿,好。那下次我来点烟,让二师兄爬树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
等到吃完晚饭,俩人把摘来的野蜂蜜送到了常丙清房间里,常丙清也没客气,撕了一块,当着二人的面就吃了起来,“哇,这野蜂蜜忒甜了。”
小师弟眨了眨眼睛,不动声色地朝二师兄的方向挪了挪:“有多甜?”
常丙清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,咀嚼着回味:“特别特别甜。比糖葫芦甜多了。”
初夏之夜,满室甜蜜,二人灯光下观美食,莫说是小师弟,就连易丙丁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。两人望眼欲穿地看着常丙清,易丙丁在述说着采摘蜂蜜的不易,企图唤醒常丙清的同门情谊,小师弟则更为直接:“二师兄,我也想吃。”
常丙清侧头看了眼,明月窥窗,满地清亮,身旁的小师弟眼睛亮晶晶的,赛过天上星,里面全是馋光,宛如见了肉骨头的小狗。
清隽少年挑眉,把最后一点蜂蜜一口吞掉:“怎么办,没有了。我还想吃。”
小师兄蹭地一下子就站起来,失望之下,脸变得比翻书还快,指着常丙清的鼻子“祝福”道:“二师兄!你、你吃独食,我祝你今晚一泻千里,窜西到天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