拎狐少年并未顿脚,绕开易丙丁朝野林走去。易丙丁跟在身后,特地端出一副鹤骨松姿,谦和正派,“施主,你手中的这只白狐为非作恶,贫道此番前来便是来收它的。这白狐有些道行,若不是被贫道的符箓压制,定然暴起伤人。未免受伤,不如,你把这只白狐交给贫道处置。”
“这狐狸是我抓到的,怎么处理,自然由我决定。”少年步履未减,神色冷然:“我不给你。”
袁邱见那少年虽长了一副神仙俊容,可衣着粗陋,比寻常百姓还要差些,定然家境贫寒。如此,这只狐狸是妖还是鬼,于他而言无任何区别,不过是果腹之物罢了。
而易丙丁生要这只狐狸,无异于饿嘴夺食,对方能答应给他,那就奇了怪了。
装仙风道骨的小道,还真以为自己是人人敬仰的神仙?
易丙丁也知其中道理,可他身无长物,换不了少年手中的狐狸。索性开启连哄带骗模式,把这只吞了黄符的白狐贬作妲己转世,为祸人间的至邪妖孽,“贫道法力高深,自然不惧。施主还是快些交给贫道,莫要被狐精所伤。”
“它伤不到我。”少年眉眼露出一丝不耐,“牛鼻子小道,勿再跟来。”
抢师弟糖葫芦的时候,袁邱就发现易丙丁是个脸皮颇厚的奇葩,眼下更是将厚脸皮发挥到极致。
他被骂了也不恼,反而笑吟吟地继续跟着,仿佛被骂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似的,“那可不行,贫道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“你再跟着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施主这是要和贫道动手?”易丙丁惊诧不已。
少年倏地刹住脚步,残血夕阳映进冷眸,风声飒然,抬眼看来:“正是。”
“施主,贫道是为救人,乃是好意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好吧,若阁下不分良言好歹,”易丙丁对上少年的眼睛:“贫道也略懂些拳脚。”
话音一落,易丙丁侧身跃开,脚尖勾起地上的枯枝握在手中,以木作枪,单手抡扫,那少年抄起手中的狐狸,劈头砸来。
夕阳野林,冷面寒枪,叶片携着肃杀之气,簌簌掉落。袁邱怎么看都觉得易丙丁会赢,毕竟他是道士,有功夫傍身。
但那少年身手不弱,见招拆招,竟与易丙丁打得有来有回。袁邱初时觉得易丙丁名不副实,连个瘦弱少年都打不过,可看了片刻立时反应过来,他招招点到为止,并无伤人意,倒是那个少年,招招凌厉,出手狠辣。
他看向一旁观战的易丙丁:“你身手果然不错。”
易丙丁啃完了最后一颗糖葫芦,拍了拍手,笑得从容:“上山修身,不好好练武,拿什么镇山守庙?”
袁邱心说你都好好练武了还让师弟一个人去驱鬼,这不是专挑队友坑吗?他撇撇嘴,继续观看战况。
只见易丙丁一个闪身,抢到近前,一手持树枝抵在那少年下颌,一手截住对方手腕,落叶飞絮间,牢牢制住了对方,微微一笑,“施主,你这一身功夫从哪学的?”
袁邱是个门外汉,自然看不出少年身手杂乱,不像是一派之功。那少年抽手不得,冷冷道:“我自己瞎练的,要你多问?还不松手。”
“无门无派?”易丙丁凤眸一转,捡孩子的毛病立时又犯,“贫道见你骨骼精奇,既无宗派,不如跟着贫道上山,作贫道的师弟如何?”
易丙丁自小就有些强迫症在身上,古有四大名著,四大美人,占卜术亦有四大奇书《鬼谷子》、《鲁班书》、《奇门遁甲》、《推背图》。他也痴迷四字,立志捡三个师弟,与自己凑成四大侠道,威震上清。二师弟和小师弟都是他捡来的,只需再捡一个师弟,便能心想事成。
起初,他本打算收袁盛卿为“关门小师弟”,奈何对方是袁门后人,需家族世袭看相术,不可拜外人师。而眼下这位少年,长相奇佳,身手亦可,关键是收了对方当师弟,那只白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落在他这个师兄手上,怎么看都是易丙丁受益。
然而,少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:“不如何,放手!”
易丙丁不仅没松,反而还赖上了:“贫道现在就缺个师弟,还非你不可。施主,你不答应,可就走不了了。”
少年不依。一个厚脸皮耍赖,一个抵死不从,二人纠缠许久,直到二师弟常丙清追来,才将易丙丁扯开:“师兄,怎么回事?”
“替你找了个师弟,”易丙丁拦着去路,不肯放人,“顺便把狐狸要回来。”
常丙清一看那挡路的架势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:“师兄,你又耍无赖了是吧?”
“哪有,你少胡说。”
“我眼睛不瞎,”常丙清看了眼少年,“人家根本不想做你的师弟。”
“事在人为,我在努力。”
“你这叫胡搅蛮缠。”常丙清说:“强扭的瓜不甜,师兄,你别挡人家的路。”
“瓜甜不甜的,得尝了才知道。”易丙丁看向少年:“我很厉害的,你想学什么,我都能教。”
少年冷嗤道:“我不用你教。让开,别挡路。”
话音一落,手中装死的白狐趁机睁开半只眼睛,随机双腿一蹬,后颈登时挣出少年手心,然后纵身一跃,迅速消失在野林之中。
常丙清见状,赶忙去追。易丙丁也不拦人了,他本就是来找狐狸的,现在狐狸跑了,自然也要跟着去找,可刚跑了没两步,突然转身,“害你丢了狐狸,是贫道不对。”
他迅速从包里抄出两个苹果,另赠一张黄符:“狐狸记仇,它若是来找,你就用这张符箓对付。这两个苹果,就当是贫道赔罪了。”
说着便将东西塞到那少年手里:“贫道上清观易丙丁,若是施主改了想法,想做贫道的师弟,可来上清观找我。”
最后一句说出,易丙丁已提身跃起,藏青道袍翻飞,倏地窜出数米,眨眼间便抢到常丙清身前,朝九尾白狐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成了精的狐狸不好追,两人没有追到,可张家大院闹鬼的原因已经知晓,易丙丁二人返回祠堂,留下两道黄符便走了。因为没有抓到九尾狐,尾款自然没拿到。
二人匆匆回了茶舍,接到小师弟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。本以为小师弟还能凑个订金钱,结果他们这边也不顺利。
“大师兄,这个村子里的人大运都一般,不适合要善金。”宋丙还背着已经睡着的袁盛卿,一脸幽怨:“今天下午,也就一个米行的老板和对面茶舍的客人适合,可他们都被人抢走了。”
“什么?有人抢你生意?”易丙丁从他背上把袁盛卿抱过来,“一般顾客占卜算命都会找咱们,谁还能抢了你的生意?”
常丙清想了想:“难不成,藏甲村还有其他门派的道士下山历练?”
“不是道友。”沿街亮起几盏碧纱灯笼,小师弟跟着二人一路往前,“是个粗衣少年,和二师兄年龄相仿,不过长得比二师兄好看多了。”
他抬眸看了眼易丙丁,犹犹豫豫,最终迟疑道:“好像和大师兄差不多俊。不过大师兄笑起来肯定比那人好看。”
不知为何,易丙丁率先想到拎狐少年。他试探性地问了句:“那少年是不是穿着灰衣,神色颇冷?”
“对,冷眸冷面。”小师弟委屈道:“那两个顾客本来都坐在我这里算卦,他一来,就把他们叫走了。明着抢我的生意。”
常丙清蹙眉:“小师弟,你连班门弟子的鲁班尺都敢抢,怎么人家抢了你的生意,你就不敢抢回来?”
班门弄斧顶多被人嘲笑,可真抢了班门弟子吃饭的家伙什鲁班尺,那可就是《鲁班书》下半部伺候了。
小师弟道: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占卜一脉,四书立五门,《奇门遁甲》的阴、阳奇门、《鲁班书》的班门,《推背图》的袁门,《鬼谷子》的道门。”小师弟说:“占卜五门,除了我们道家是正宗,其余皆是民间流派。班门弟子本就对我们道家多了份敬仰,加上抢鲁班尺的时候大师兄也在,他们不敢怎么样我。可那少年长得比我高,我还带着盛卿,二位师兄又不在,丙还肯定不能和他动手。”
得,狗腿子狗仗人势惯了,今天下午没了依仗,不敢造次了。
常丙清啧了一声,看向易丙丁:“大师兄,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师弟。没胆量的狗腿子。”
小师弟一撇嘴,不乐意了,拉住易丙丁的衣服:“大师兄,二师兄说我。”
“你少用这个语气阴阳。”易丙丁往上颠了颠怀里熟睡的人儿:“二师弟,你不也是我教出来的?难不成也是没胆量的狗腿子?”
“谁狗腿子谁知道。反正不是我。而且师兄,你偷懒也就罢了,怎地把小师弟也教偏了?”常丙清扯过小狗腿子,认真地给他补充知识:“占卜一脉,虽是四书立五门,却不是这五门。”
小师弟奇道:“那是哪五门?”
“别打岔。《奇门遁甲》的阴、阳奇门均属于奇门,乃是一门。第五门则是缺一门。学习、使用《鲁班书》下卷的人,人生会缺一门,在鳏、寡、孤、独、残 这五种不幸中,必然要承受一种。所以《鲁班书》又称缺一门。但占卜一脉的第五门并非《鲁班书》中的缺一门,这里的缺,指的是无书立门,便精通占卜。简单来说,他们不靠书中的易数知识来占卜,而是靠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