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嘘,小点儿声。”大师兄回头看了眼美滋滋啃糖葫芦的缺牙袁盛卿,“别让他听到,要不一会儿又哭了。”
袁盛卿要治眼疾,暂时被爷爷送到上清观居住。眼睛不好,身边还没亲人守着,自然成了爱哭鬼。今天的糖葫芦,就是为了哄他才买的。
常丙清压低声音:“师兄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去赚点善金,你去驱张家的鬼,拿到尾款,我们就去找师父。”
常丙清与那大师兄年龄相仿,秉性高洁,主意颇正,做不来狗腿子,他一听就不乐意了:“大师兄,你怎么不去驱鬼?”
“我算卦比你灵。”大师兄上下扫视一眼,盯着常丙清:“你一身正气,正地发邪,莫说是鬼,就是阎王都要绕道走。你最适合去驱鬼了。”
“脏活累活给师弟做,大师兄,你也好意思。”常丙清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不好意思?师傅说了,能者多劳。二师弟,你是能者,这驱鬼的法事,就有劳了。”
“不行,你吃了我的糖葫芦,还让我去驱鬼,我才不要。”
“你的糖葫芦?”大师兄一挑眉:“你都是我捡回道观的,没有我,哪来的你?丙清师弟,还不速速应下?”
袁邱一言难尽地看着争执不休的二人从眼前经过,又不忍直视地看着他八岁瞎了眼的爷爷被人牵着手,吃相狼藉的啃着糖葫芦,然后一抹嘴,把手上的糖渍悄摸摸蹭在宋丙还的道袍上,在听到熟悉的那句“死道友不死贫道,任你是亲师弟都得给我去驱鬼”时,他终于忍不住看向身边的易丙丁:“大佬,您从小就这么坑队友,是怎么当上大师兄的?”
易丙丁摸了摸鼻子:“这不是年龄比他们大吗?”
袁邱心道:还有脸吧。
常丙清只比易丙丁小两岁,极为聪慧,没那么容易被忽悠,最终三个下山的小道士决定,算卦赚善金的活儿就交给小师弟,至于驱鬼,则是常丙清与易丙丁合作。
常丙清在一间茶舍对面帮小师弟支起了卦摊,“丙还,只收取好运之人的善金,也不要贪多,赚上糖葫芦钱即可。”
然后把袁盛卿推到宋丙还眼前,“当然,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看好他,别把他弄丢了。我和大师兄驱完鬼,就来接你们。”
“知道了,师兄。”
易丙丁捏了捏袁盛卿的脸:“别乱跑。”
说完就跟着常丙清走了。人声鼎沸渐渐消失在身后,俩人一路西行,停在了修葺一半的张家大院。常丙清整了整衣衫,一派严肃地敲开张家大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奴,粗布花白发,见到二人连忙迎进门,“道长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
此时正值军阀割据,民不聊生,张家老爷现居之地爆发战争,百姓死地死,逃地逃。张老爷带着家眷细软举家搬迁至祖籍,此刻正在返乡的路上。眼下的老奴,是提前派回来收拾祖屋的老管家。
老管家神色略带畏惧,沿着深宅长廊,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带路:“昨儿收拾好的祠堂,今天几个小厮过去查看,发现牌位又乱了。哎,空置许久的老房子就是这样,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。老爷他们还有两天就回来了,道长,你们有把握把这宅子清理干净吗?”
“是哪几个小厮去查的?”常丙清没有给出肯定回答,而是让老管家把那几个小厮叫了过来。
一番盘问,才知道不仅牌位被丢在了地上,就连贡品都少了许多。一小厮紧张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:“不仅如此,我半夜还听到祠堂里有女人在哭,凄凄惨惨,幽怨哀鸣,听着可瘆人了。”
“我刚到的时候,听到有人在里面唱戏,声音尖细没听不出来男女。”有人补充道:“我也是在半夜听见的。”
闻言,易丙丁和常丙清相视一眼,随后吩咐老管家准备好作法的物件,常丙清说:“傍晚时分,我和师兄会立刻开坛做法,做法期间,你们要紧闭门窗,任何人叫门都不能开。”
易丙丁指着其中一个小厮:“刚才看了所有人的八字,数你的最弱,也最容易招鬼。所谓鬼话连篇,鬼迷日眼,你肯定会给鬼开门,耽误我们抓鬼。索性你就留在祠堂,有我和师弟护着,鬼不敢近你的身。”
那小厮一听要留在祠堂,战战兢兢地直发颤,老管家直接替他做了主,应了下来:“有劳道长了。”
法坛很快设好,剑、镜、印、铃、尺等法器一应俱全,傍晚一至,常丙清就开始请神降圣,诵经念咒。
所念咒语乃是驱鬼咒,常丙清步踏北斗星罡,凝聚天地之力,行罡踏斗之下,祠堂里的鬼定然会有所反应。可里面静悄悄的,除了站在墙角吃着贡品香蕉的易丙丁发出的咀嚼声,并无其它杂音。
他一连吃了三根香蕉,打了个饱嗝,围着祠堂的排位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终在摆着贡品的香案前找到了一根不起眼的毛发。
那毛发不长,颜色雪白,一灯如豆,易丙丁对着烛灯看了半天,心里隐隐有了猜测。他打开门,叫了那哆哆嗦嗦的小厮:“烧鸡呢?怎么供品里没有烧鸡?”
“烧鸡卖完了,今天没有买到。”小厮声音发颤:“道长,这烧鸡很重要吗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。”
常丙清和易丙丁异口同声,一派师兄弟说得却是两家话,引得小厮不由侧目。易丙丁见常丙清要怼他,伸手拿出那根白毛:“师弟,你看这是什么?”
常丙清只看了一眼,心下便已了然。他随手捡起地上那只割了喉的公鸡,毛都不拔,随手一丢,易丙丁默契接过,又将一碗鸡血端起,匆匆进了祠堂。
小厮看得一头雾水,却见易丙丁很快出了祠堂,手里还拿着三个红彤彤的大苹果,“师弟,这苹果可甜了,给你。”
“摸了死鸡还不洗手,”常丙清嫌弃蹙眉,“我才不要你的苹果。”
易丙丁撇撇嘴,权当他不知好歹,又把苹果递给那小厮,对方也不要。他这才喜滋滋地把俩苹果收进布袋之中,开口就是贯通古今的名言:“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。”
常丙清眉头拧在一起,更嫌弃了,“离我远点。”
一旁的小厮不禁纳闷,好好的烧鸡不要、抓了只生鸡送进祠堂,现在诵经念咒停了,行罡踏斗也不做了,这两个小道士除了斗嘴就是斗嘴,哪里还在驱鬼?分明是不务正业。
小厮心系主家,壮着胆子上前提醒:“二位道长,什么时候继续驱鬼?”
二人谁都不理他,常丙清开始翻旧帐:“盛卿来时,文明讲理爱干净,自打你带了他,手上的脏东西四处蹭,师兄,你可真误人子弟。”
“我误人子弟?你小时候比他还埋汰,”易丙丁回击:“三天不洗脸,五天不换衣,你现在这么洁癖,还不都是我教的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爱干净,自己纠正的。”
“切,说出去谁信。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,我要误人子弟,你第一个就是被误的那个。别忘了,可是师兄捡的你。”
争执间,易丙丁已经咔咔啃完了苹果,小厮见他们争执个没完,眼见着越争越凶,担心两人打起来,连忙上前劝阻。可还未开口,二人倏地侧头,同时看向紧闭的祠堂大门,齐声道:“它来了!”
下一刻,两个不正经的小道士忽然收声,一个手拿桃木剑,一个火速窜到大门前,易丙丁长腿一抬,一脚踹开了大门。
小厮吓得不敢往里看,只在开门的刹那看到一团白影倏地跃起,紧接着破窗而出。那两个道士动作迅速,整齐划一,也跟着跃出窗外。
二人循着白影,跳上院墙,一路飞檐走壁,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泣血的夕阳里。而张家祠堂,大门肆开,香案凌乱,饶是开着窗,厅堂里的鸡血味道都未散尽。而细闻之下,还能隐隐闻到一股狐臊之气。
“那白毛狐狸长了九尾,已经成精了。若不是吃了我藏在公鸡里的黄符,怕是师父都追不上。”
“师兄,你去西边林子堵它,我去东边。”
“好。”
跳出张家院墙,易丙丁和常丙清兵分两路,从东西两侧包抄。前者摘叶飞花,一阵叶片雨簌簌打向奔逃的白影,待至野林深处,终于在靠近小溪的岸边追到了黄符的气息。
易丙丁立刻跑过来,却见一少年从小溪里提起一周身湿淋淋的九尾白狐,然后转身看了过来。
夕阳渐沉,霞光漫天,一汪绯丽映入湖光水色,微风一掠,碎成万片粼粼的红。
二人同时立在岸边,那少年轮廓分明,冷眸冷面,相貌冷俊逼人,眉宇间溢着一股不羁的野劲儿,好看的不可方物,也冷地足够惊人,宛如一把冷锐又华美的宝剑,一剑霜寒十四州。
他瞥了眼易丙丁,目光一划而过,提着狐狸就走。
易丙丁连忙追上去:“施主,请留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