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邱一眼看到无头官差脚下尸体的侧脸,剑眉星目,脸色灰白,双目圆睁,穿着一身黑色牛角大衣,脚上的运动鞋还缺了一侧鞋带,不是他又是谁?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,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死于七月半这天,不禁心情翻涌,悲从中来。眼见着就要落泪,可转念一想,易丙丁曾保证过不会让他早夭,连忙看向对方:“道长,救我。”
易丙丁倒是真能救。不过废话也是真能说。
“我问你,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?”
那还用问,肯定是被吓死的。
袁邱如实回答:“我胆子太小,是被吓死的。”
“不是,你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。”易丙丁叹道:“救了也是白救。”
死得稀里糊涂,袁邱立时哭丧起来,“那我是怎么死得?我还有救吗?”
“生死乃是大事,窥探别人的生死,就是参与别人的命运。”易丙丁循循善诱道:“你的死因,需要你自己去窥探。只要知道自己的死因,我就能救你。”
除了被吓死,袁邱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原因。他越想越茫然,又担心鬼把自己的尸体拣去,成了对方的鬼小弟,一颗心既是忧虑,又是不解,别提多难受了。
易丙丁像是察觉出他的想法似的,忽然来了句:“一般鬼不捡尸体。”
袁邱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死因上。此时,他看到易丙丁正把玩着他的看相铜钱,想到这玩意能看相,说不定就能窥探他的死因,可转念一想,看相乃是算命占卜,而算命不可算自己。
这真是沉舟侧畔又沉舟,病树前头火烧山。天专绝他的生路,有看相铜钱和没有一个屌样。衰!
“算命不可算自己,那是活人的规矩。”易丙丁又一次猜中袁邱的心中所想,“你现在死了,可以算。”
袁邱喜出望外,他家祖上的看相术他学得七七八八,所以给自己看相也不算什么难事,不过出于谨慎,他还是问了一句:“道长,死人能看相吗?”
易丙丁将手中的铜钱拍到袁邱手上,“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?”
袁邱在百鬼中接过铜钱,大概是近乡情怯,不愿目睹自己的尸体,磨蹭到尸体前的两米路,竟然用了5分钟。好在易丙丁没有催,袁邱这才定下心神,给自己看相。
死人看相,还是灵魂看自己的肉身,乃古今第一遭,易丙丁来了兴致,蹲在马路牙子上,双手捧着下巴,颇为好奇地看袁邱看相。
借着祖上的看相铜钱,袁邱看到自己周身一身冲天的煞气,红白交织,阴森怨毒,难怪周围的鬼没有捡尸,连他们都觉得犯冲。
袁邱转头看向易丙丁:“我是被红白撞煞冲死的?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,我不会早夭吗?”袁邱问。
“我说过,红白撞煞是古今第一煞,煞气冲天,生人碰上,轻则生病招灾,重则性命难保。可古语有云,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躲煞的时候,只要无所畏惧,邪不压正,煞气就会绕着走。”
易丙丁问:“你是不是在躲煞的时候没有好好念清心诀,太过畏惧了?”
那玩意就是念八百遍清心诀也害怕呀。袁邱忽然想到了什么,瞪着眼睛问:“刚才你欲言又止,还说自己忘了,是不是就想提醒我煞气的事?”
“是的,你倒是比你爷爷聪明多了。”
袁邱无语地指着易丙丁,手指哆嗦:“这么重要的事,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?”
“我说了,我忘记了。”易丙丁表情无辜。
神他妈的忘记。袁邱觉得这个牛鼻子小道就是要害死他才甘心。他问:“那现在可以救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,袁邱就哽住了,只见一个长相慈悲的菩萨停在了尸体旁。大概觉得对方不是鬼,袁邱断定它不会捡尸,这才继续往下说,然而易丙丁已经起身,伸指一顿,一张朱砂黄纸符箓便横空夹在食指与中指指尖。
“天圆地方律令九章,吾今下笔万鬼伏藏。”
下一秒,他随手一抛,黄符倏地朝袁邱的尸体飘去,精准地贴在脑门上。“死袁邱”腾地一下笔直地站了起来,然到底还是有些迟了,那个菩萨已经摸到了 “死袁邱”的一片衣角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易丙丁大喝:“还不快跑!”
“死袁邱”撒腿就往前跑。袁邱见易丙丁也跑了,登时也跟了上去。
尸体在前开路,俩人跟在后面,于百鬼中迅速穿行。阴森鬼气弥漫,百鬼骚动开始胡乱地抓人,看样子是在抓走失的小弟。整条夜行的鬼路瞬间热闹起来,森白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抓来,有些好像是刚腐烂不久的鬼,伸手的瞬间还带了一股腐烂的腥臭,当真是又恐怖又恶心。
大概是死了不怕鬼,袁邱狂奔间还不忘问易丙丁:“道长,这是怎么回事?是那个菩萨有问题吗?”
“菩萨低眉,虽是慈悲像,可满眼尽是无情。你见过哪个菩萨有喜有悲?”易丙丁说:“那不是菩萨,那是专门镇守枉死城的慈悲鬼。属他最凶。你的尸体被他碰到了,不跑等着给他作小弟吗?”
袁邱终于知道怕了,他撒丫子狂奔,在百鬼之中愣是跑出了博尔特夺冠的气势,一开始是易丙丁带着他跑,后来就变成了他拽着易丙丁奔逃。
事实说明,哪怕是死人的世界,通信都是第一位的。这群死鬼没有手机,袁邱他们从头跑到尾,开头的鬼还知道他们在抓什么,随着二人的急速奔逃,鬼路尽头的鬼怪就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。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问旁边脸皮掉了一半的烧死鬼:“它们跑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卧槽!不会想抢市东头的百味汤吧?”烧死鬼急赤白脸地也跑了起来:“那家汤限量供应,去晚了就没了,你他妈快点跑,别耽误我喝汤!”
吐着长舌头的吊死鬼用舌头一卷,缠住烧死鬼的脖子,十分鸡贼地让对方带着跑。
于是乎,后边跑起来的鬼都以为是在抢汤喝,跑得比袁邱还猛。
待袁邱停在自己的尸体旁,已经有不少鬼进了鬼市。
袁邱的尸体就停在鬼市入口,他抬眸看了眼。
只见入口匾额上写着四个偌大的诡字:酆都鬼市。匾额之上挂着一血淋淋的骷髅头,两侧则是血气蒸腾的红灯笼,红光幽幽,还是在最不能见红的夜色里闪亮,颇有几分吓死人不偿命的意味。当然,袁邱现在已经是死人了,无所谓死不死。倒是易丙丁,虽然是道士,到底是活人,怕是进去之后凶多吉少。
袁邱天生就是颜狗,心地又善良,于是拉住易丙丁:“道长,您是活人,进市后会不会有危险?”
易丙丁嗤嗤笑出声来:“傻小子,谁告诉你我是活人?”
“什么?!”袁邱有种被雷劈傻的错愕感,他震惊地看向易丙丁:“你是鬼?!”
“现在才反应过来,也不算太笨。”易丙丁抬手揉了揉他发顶的小呆毛:“小猴子,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可以了。”
袁邱回想过往种种,还是打落了易丙丁的手:“可你是鬼!”
鬼话连篇,他不敢信。
易丙丁并不恼,而是问他:“那你觉得是人可怕,还是鬼?”
“与百鬼夜行无惧,立众人之间惶恐。不做亏心事,何惧鬼与神?这世间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,捉摸不定,阴晴难猜,隔着一张肚皮,连鬼都猜不到他们心中是善还是恶。笑面虎,假慈悲,无一不是人心难测。”
“小猴子,你有看相铜钱,你祖宗袁天罡一生看相无数,从无看走眼的时候。他就没有告诉过你,相可看,心难测吗?”一言蔽之,人比鬼可怕。
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,袁邱哑口无言。
“好了,跟我进鬼市,我让你活下去。”
袁邱犹犹豫豫,最终还是跟着易丙丁进了鬼市。本以为进了这里就是找个地方躲躲,等鸡鸣之后再离开即可,可易丙丁竟然带着他逛了起来。
看着从身边经过的各路鬼怪,青面獠牙,各有各地骇人恐怖样,并且一身的鬼臭味,袁邱连忙拉住易丙丁:“道长,有缘人,大佬!你不是要救我吗?怎么还逛起来了?”他想赶紧找个地方躲着。
“我现在就是在救你。”易丙丁走走停停,然后在一个卖人面龟的小摊上停了下来:“我正在找救你的器具,不要打扰。”
见易丙丁在挑王八,袁邱一头雾水:“道长,这王八能救我?”
“当然,你没听过一句话吗?”易丙丁比了比人面龟和袁邱的脸,觉得这只龟和袁邱的长相接近,这才把龟交给摊主,掏了一沓纸钱给对方,然后继续刚才的话:“一鳖传三代,人走鳖还在。这人面龟长寿的很,特别适合给你续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