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沉默良久,眸光隐在暗处,不知落在何方,却再未在她身上停留。苏雪楼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一缕乱发,视线模糊了又清晰,复又模糊,她垂下眼眸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。
“言而无信之人,从来不是我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你扪心自问,三月之期一到,你真能履约?”
这轻描淡写的一问,却如重锤砸在苏雪楼心口。她猛地抬头,唇瓣轻颤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未等到回应,男人已下了逐客令:“夜深了,娘娘请回吧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苏雪楼张了张口,见他身形未动,似在等待她的回答。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终究难以脱口。
最后一丝耐心耗尽,他的声音沉冷如冰:“走。我给过你机会了。”
他好凶!苏雪楼抿紧唇,像被训斥的孩子般低下头,默默转身向门口走去。行至门边,她还是忍不住回眸望了一眼。
那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在床前阴影里,眸色晦暗难辨。
她知道他在生气,想靠近些,却不敢。
等他气消了再来解释吧。她这样想着,打开了石门。
门外,芙瑾正焦急等候。一见她出来,便急忙上前拉住她上下打量:“主儿没事吧?”
身后的石门沉沉合拢,那声响如巨石坠入心湖。苏雪楼轻轻摇头:“没事。”
芙瑾的视线落在她颈间那抹红痕上,叹了口气:“这印子……怕是香粉也难遮掩。”她瞥了眼紧闭的石门,拉着苏雪楼走远几步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儿别忧心,奴婢有法子遮掩。只要不碰水,御前绝不会被瞧出来。”
苏雪楼看不见自己颈间的印痕,抬手轻触,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,“当真……这般显眼么?”
方才那人的气息仿佛仍烙在肌肤上,唇齿碾过的触感隐隐发烫,她面上倏地烧了起来。幸而芙瑾手上的烛火昏蒙,才掩住了这份难堪。
主仆二人各怀心事,并肩走在幽长的地道里。芙瑾沉默片刻,终是低声问道:“主儿可拿到药了?”
苏雪楼颓然摇头,“私闯他的领地已惹恼了他,哪还敢再提……”
芙瑾怔了怔,几乎难以置信,若是从前的主子,断不会这般空手而归,视线落到那些吻痕上,“那您这趟……岂不是白遭罪了?”
从前主子纵使偶被蓝大人压制,但主儿从不吃亏啊!总会在其他地方压蓝大人一头。
芙瑾轻轻一叹:“蓝大人当真深不可测。师老板之前说那阵法世间能解者不过寥寥,即便以蓝大人之能,也需数日方可破局……谁知他竟这般快便脱身了。”
提及此事,苏雪楼脚步微滞,眉尖蹙起:“大人说我们以孩子作饵,究竟是何意?”
那孩子自然是她所生,托付于蓝夜本是放心之举。可他那句质问,字字如冰,还牵扯什么“情意”……
当时她心慌意乱,思绪缠作一团,至今仍未理清头绪。
“奴婢也不甚明白,”芙瑾拨了拨灯芯,火光倏地跃亮几分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,森然摇曳,“师老板只道那奇阵能困住国师三五日,届时木已成舟,纵使他恼怒也无可奈何。”
“那真是多谢她了!她倒好,自己躲得远远的,遭罪的却是我……”苏雪楼瞥了眼地上摇曳的影子,不觉朝芙瑾身边又挨近几分,缩着脖子挽紧她的胳膊,“罢了,快些回去吧。”
返回鸾青宫已是夜半子时。因着前番夜半被人抹颈、后有绿漪行刺,苏雪楼对入睡一事已生了怯意。尤其是鸾青宫的寝殿,纵使芙瑾再三宽慰,说如今暗卫遍布、守备森严,她仍不敢独眠。
几番软语央求,芙瑾终究拗不过她,也顾不得规矩体统,只得陪她一同躺下。
这一夜,苏雪楼睡得极不安稳,恍惚间跌入一场噩梦。
梦中,她因脚踏双舟而倾覆,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水。自幼长于水乡的她本该熟谙水性,可四肢却似被无形之力紧紧缚住,任凭如何挣扎扑腾,身子仍不断下沉。
那两叶扁舟之上,两个男人静立船头,冷眼相望。她嘶声解释、哀哀求援,换来的只有一片漠然。
她看见蓝夜将手中竹篙递来,水流湍急,她拼尽全力向那抹生机探去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男人却蓦然收回了长篙,只留下一句淡薄如烟的话:“我给过你机会了……”
说罢,便头也不回地撑船远去,身影渐融于苍茫水雾之中。
她呛了几口冷水,惶然转向另一叶舟上的阿狸。可那人只是含笑望着她渐渐沉没,眼底竟浮起一丝近乎快意的幽光。她竭力向那道身影伸出手,指尖所触,却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。
“你根本不是阿姊……赝品。”
那二字如冰冷的水草,骤然缠上她的脚踝,将她向更深的黑暗拖去。
黑暗的深渊张开巨口,呼吸被一寸寸夺去。苏雪楼在梦中拼命挣扎,就在胸口憋得似要炸开时,忽有一道声音穿透厚重的湖水,轻轻唤道:“主儿?”
“醒醒。”那声音又近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