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宸妃?”
他先开了口,声线陌生里渗着几分诡异的熟悉,像细密的针,扎得她耳膜生疼。
“赫连……铮?”
他不是阿狸。
是那个被囚禁在深宫暗处、阿狸的孪生胞兄——赫连铮!
即便常年囚困服药,那副骨架里却仍迸出一股骇人的蛮力。他猛地将她摁倒在御案上,反剪双腕压在身后,高大的身躯沉沉抵过来,竟将她压制得无法动弹。
随着她一声惊呼,四周侍从才如梦初醒,慌忙合围上前解救。
赫连铮却浑不在意,反倒俯身凑近她颈侧深深一嗅,喉间滚出低哑的笑:“嗯……好闻,我喜欢。”
他那浅淡灰蒙的眸子仿佛翻涌着混沌的癫狂,“难怪满宫的女人都随我把玩,却从不给我接触你的机会……原来赫连烬是真把你搁在心尖上。”他忽然仰头大笑,笑声里淬着毒,“可惜啊可惜,他再喜欢,也是个有心无力的废物!哈哈哈哈……”
内侍们拼力将他扯开,苏雪楼失了支撑,踉跄跌伏在御案边,撞散了一叠文书。
那笑声如钝刀刮过殿梁,刺耳又疯癫。苏雪楼撑着手臂缓缓坐起,眼泪不知何时已滚了满脸。她望向被死死摁回座上的赫连铮,起身扬手欲掴,可掌心悬在半空,颤了又颤。
那张与阿狸一模一样的脸,此刻写满扭曲的狂态,却仍让她心尖发涩。她终究颓然垂下手,只咬着牙挤出哽咽的一句:“不许……不许你说他!”
外头闻声赶来的林忠一见殿内情形,霎时面无人色,手中文牍哗啦散落一地。他疾步冲入,自怀中抽出一根细长钢针,不由分说便朝赫连铮身上扎去!
一针,又一针,下下狠戾。
“再不老实,立时关回铁笼子里!”林忠面目狰狞,哪还有平日半分恭顺。
赫连铮对痛楚似已麻木,可“笼子”二字却如烙铁烫进耳中。他陡然僵住,那双空洞的眸子骇然圆睁,浑身筛糠般抖起来:“我错了……我老实!我听话……”
林忠狠狠拧了他一把,这才收起钢针,转身已换上一副惶恐神色,俯首向苏雪楼行礼:“奴才失职,让娘娘受惊了。”
苏雪楼的目光落在他袖间隐约的寒光上,胃里一阵翻搅。她早知阿狸将这位胞兄视若牲彘,却未料到,连黄甫海手下的奴才,都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动用私刑。
再不济,他也是与阿狸一母同胞的骨肉,是这宫墙之内,真正的天潢贵胄。
“还不快向宸娘娘请罪?”林忠抬脚便踹向地上瑟缩的身影,如同踢踹一条野狗。
赫连铮唇瓣哆嗦着,只反复呢喃着那个称谓:“宸娘娘……宸娘娘……”
苏雪楼见他已吓得魂不附体,腰间渗出的血迹点点染红衣袍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。
“罢了,人已吓成这样了。”她揉着腕间被捏出的红痕,目光扫过小黄门拾起的文牍,“这是……要他代为批阅?”
可他分明目不能视。
林忠堆着笑,顺着她的视线一瞥便知她疑惑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几日前便吩咐了,让他先接触些政务。干爹负责批红用印,但每一条都得念给他听。”
苏雪楼娥眉微蹙,也想不透阿狸这般安排的用意。视线落回那盅她守了个把时辰的参汤,伸手一触,竟已快凉透。
她不再耽搁,自偏殿转出,经一道暗门步入密室。卧房内静得压人,帷幔深处,阿狸静静卧于榻上,黄甫海撑不住在一旁打着盹。
苏雪楼放轻脚步近前,一贯警醒的黄甫海却立时醒了,忙起身行礼。
“公务要紧,大监先去忙吧,此处有我。”她语声平缓,并未刻意压低,倒像盼着这话能惊醒榻上昏沉之人。
床帷内,那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黄甫海堆着笑低声应道:“老奴去换林忠过来守在外头,随时听娘娘差遣。”
“也好。”
二人礼别,黄甫海躬身退出。苏雪楼寻了个容器注水将参汤温上,这才移步榻边,俯身细看皇帝的容色。
踌躇片刻,终是伸出手,轻轻探向沉睡之人的额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