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手温热,微润,那肌肤下的热度几乎灼人,他定是难受到了极处。
近半年来,阿狸的身子眼见着衰颓下去,旧疾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险,昏迷的次数也愈发频繁。蓝夜早已断言,若能静心将养,或许还能延上四五年寿数;可他身为一国之君,日夜为国事劳心,未尝有一日安枕,沉疴如何能愈?
苏雪楼搬过一只锦杌,在床沿轻轻坐下,以手支颐,就这么凝望着榻上沉睡的容颜。
想到这人不知何时便会一睡不醒,只觉心口像被钝刀慢慢剜着,疼得发窒。苍天何其不公,予他半生坎坷颠沛还不够,竟连一具康健的身躯也吝于赐予。
她喉间哽咽,眼前倏地模糊起来,忙取出帕子掩住眼角,极力抑住声息。
此时,那双总是藏着深潭般眸子的眼,徐徐掀开一线。皇帝瞥见床边人眼睫湿润,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,随即又合上了眼。
片刻,他精致的眉目渐渐拧起,呼吸也促乱起来,失了血色的唇轻轻翕动,逸出梦呓般的低唤:“阿姊……”
苏雪楼察觉动静,凝神看去,见他正痛苦地朝自己颤巍巍伸出手,下意识便握住了,指尖轻轻揉着他的指节:“我在这儿。是哪里疼?”
他患的是骨疽。早年只是髋骨间或作痛,忍一忍便熬过去了,偏偏那几年正值权争最烈之时,生生延误了诊治。待蓝夜入宫断明症候,早已回天乏术,如今只能靠药石勉强遏住病势,偷得几分光阴。
皇帝修长的手指忽然收紧,将她的手牢牢攥住,眼仍阖着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吾心口疼……”
见他痛得连呼吸都在颤,苏雪楼心尖揪紧,任由他牵引着自己的手,轻轻按上那剧烈起伏的胸膛。
掌心下,一颗心正挣命似的撞着,又快又重,仿佛要撞碎那单薄的骨肉跳出来。
她不知该如何才能缓他半分苦楚,只得用掌心极轻地顺着那心跳的节奏,一下下缓缓抚着:“这般……可会好些?”
“好热……阿姊……”皇帝眼睫微颤,掀开一条眼缝,扯开了不知何时已松散的寝衣襟口,“吾好难受……”
那难受是真切的,却又仿佛早已浸入骨髓,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。胸口那点灼烧,与恶疾发作时那无孔不入的疼痛相较,可忽略不计。
隔在掌心的衣料倏然滑落,一片苍白的肌肤猝不及防撞入眼帘。苏雪楼指尖一颤,似被那肌肤下透出的热度灼了一下,视线仓促移开,连带着整只手都僵在了半空。
可榻上的人仍在低唤“阿姊”,那只手却如铁箍般扼住她的手腕,强行按下。
触碰灼热肌肤的刹那,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子微微一颤。
她再次想起不久前、石室里自己难受时为贪一缕凉意与蓝夜的那番纠缠,眼眸颤了颤:若这般能稍缓他半分苦楚,这些逾矩的触碰或许也算不得什么。可……若他意识昏沉中再有进一步的动作,她又该如何?
心绪一时纷乱如麻,引得她气息微促,下意识便想抽回手,却因腕间骤然加重的力道疼得低呼出声。
那桎梏般的手闻声一松。
苏雪楼立刻将手收回,垂眸看去,只见雪白的腕间赫然有道刺目的淤痕。
是先前被赫连铮抓握所致。
装睡的人此刻也无法再维持平静。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在了她腕间那抹红痕上,瞳孔骤然收紧。
“何人所为?”
他分明记得,浴池之中,她这截手腕还莹白如玉,未见半点瑕痕。
见他转醒,苏雪楼心中先是一喜,“你醒了?怎样?可还疼得厉害?”见他欲起身,忙倾身去扶。余光瞥见他散开的衣襟下那片肌肤,她不动声色地扯过锦被想为他掩上,可那被子仿佛生了反骨,随着他靠坐的动作,又滑落下去。
而皇帝靠坐稳当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执起她的手腕,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淤痕,原本清越的声音沉了下去:“这伤,从何而来?”
紫宸殿里的事,终究瞒不过他。苏雪楼只得轻声安抚他过于紧绷的心绪:“我的皮肤向来如此,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。方才去书房时,不慎与赫连铮撞见……”
“他碰了你?”皇帝眸底寒光凛冽,杀意如冰刃般迸出。
“你别动气,是我自己眼拙,竟……”她羞于启齿自己认错了人,声音愈发低微,“不过被他抓了一下手腕,不碍事的。况且……人已经受过严惩了。”
见皇帝眸色愈发阴沉,似有风暴积聚,她忙转开话头:“我给你炖了参汤,一直温着呢,这就去端来。”
皇帝抬手欲拦,指尖却只触到空荡的微风,连她一片衣角也未能碰到,投向那道背影的眸光晦暗不明,瞧不真切。
参汤温度正好,苏雪楼将汤盅放入托盘,小心翼翼地回到榻边,对上皇帝的目光,习惯性地弯起唇角,露出温软笑意。
皇帝只是怔怔地望着她,看她揭开盅盖,舀出半碗琥珀色的汤水,又反复以手背试温,自始至终沉默不语。
窗外雨声淅淅沥沥,衬得室内愈发空寂,二人不语时,只闻琉璃勺与碗沿轻碰的泠泠清响,一声,又一声,恍若敲在人心上。
苏雪楼双手将汤碗奉至他面前,却见他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。那浅淡眸子如古井冰川,目光相接时,她只觉心底无端发怵,慌忙移开视线,落在手中这只玉青色的琉璃碗上。
忽然间,她明白了什么。
“这汤……真是我亲手炖的。”她拿起琉璃勺,想要饮一口自证清白,可勺仅此一只,若自己用过再奉予他,终究不妥。
四下看了看,她起身取来一只浅盏,倒了些许汤液仰首饮尽,这才重新将碗递过去:“你看,无毒。我真是你阿姊,如假包换……不过是生产那夜伤了神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