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池水波微漾,水并不深,苏雪楼脚下触到池底才勉强站稳。她奋力挣开那双欲禁锢她的手臂,踉跄扑向池沿,伏在边沿呛咳不止,水珠顺着湿发狼狈滴落。
抹去脸上水痕,她强抑心绪,胸膛起伏未定。身侧哗啦一声水响,余光瞥去,才发现他竟是穿里衣入浴,那半透的素白绸料湿漉漉贴在身上,肌理轮廓若隐若现,反比赤身更教人无处遁目。
他伸手欲扶,苏雪楼却如惊雀般急退,背脊直抵上池壁一角,冰凉触感隔着衣物仍直刺肌肤。她别过脸去,双臂撑住池沿想要上岸,裙裾却忽地一紧,皇帝已攥住了她的衣角。
水波晃碎光影,两人目光倏然相撞。她眼中惊怒未平,他眸底却深不见底。
“阿狸,你骗我。”
声音透着几分嗔怪,随他逼近,苏雪楼再度偏头躲闪,却被他猛地箍入怀中。
湿透的背脊紧贴他胸膛,脖颈忽被一臂自前方锁住,被迫仰面靠向他肩头。酸楚毫无征兆地漫上心头,她忽然失了所有挣扎的气力,眼泪无声滚落,混着池水,一滴一滴砸在他苍白如纸的肌肤上。
“哭什么?”他气息拂过耳畔,竟低低笑了,“难道阿姊未曾告诉过你……她那两年眼泪早已流干。你这般易落泪,倒是一点也不像她。”
锁着她的手臂松了几分,他却不顾她闪躲,执意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痕。触感温热,动作近乎温柔。
苏雪楼闭上眼,身心疲倦,“随你怎么想罢。陛下,我身下……还淌着血,恐污了这池水。若你不在意血污,便算我求你高抬贵手,放我回去……”
话音渐弱,她从未如此刻般无力。
身后人忽然静了。池水微澜,那手臂又一次收紧,将她牢牢箍住,声音竟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:
“回哪里去?”
苏雪楼怔住了。
是啊……回哪里去呢?
若再死一次,这缕孤魂,可还能飘回来时处?
阿爹阿娘还在家中等她。
倘若回不到十年前……人死如灯灭,便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……唉。
人终究还是活着更好。可若要活在这当下,这深宫重重、恩怨纠葛的世间,何处才是她的归处?
恍惚间,那夜尚未来得及拥入怀中的小小身影蓦然浮现——那样小的一团,蜷在男人臂弯里,反将他的胸膛衬得愈发宽阔,身影也显得格外巍然。
不过几个时辰前,她还曾伏在那片胸膛上寻求过救赎。
“阿姊……”
神思骤然被这一声低唤拉回。
几乎破碎的呼吸贴着她耳畔响起,字字带着颤意:“你答应过,哪儿也不去的。可你还是随他走了,你明知……吾大限将至,便是连这段时日……也等不得了么……”
苏雪楼被他勒得几乎窒息,那字字句句却如冰锥刺心。她如梦方醒,卸了挣扎的力道,抬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臂上,一下下抚着,低声道:“是我不好……”
皇帝趁势将她双臂也圈进怀里,握紧她冰凉的手,下颌轻蹭她湿漉的颊边,缓缓阖目,“别走,阿姊,吾心里难受得紧。”
水波轻漾,池边鎏金烛台映得满池碎金粼粼,将二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墨黑如镜的地砖上,晃晃悠悠,似真似幻。苏雪楼怔怔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,胸口窒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合上眼,任由温热的池水包裹周身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嗯,我不走。”
那双颜色浅于常人的眸子却在此时缓缓睁开,皇帝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,轻轻蹭去了她眼尾滑落的那滴泪,唇瓣小心翼翼在她发际碰了碰。
未几,浴池边的金铃轻摇,黄甫海领着侍从躬身入内。苏雪楼在氤氲水汽中,瞧见了队伍中的芙瑾。
芙瑾手捧一叠洁净衣物,目不斜视地取过浴袍,将她从池中扶起。得了皇帝默许,主仆二人方转至隔壁简浴间,收拾这一身狼狈。
芙瑾心疼自家主子,动作极轻,细细拭去每一处血污。拭至颈间时,那一道极细的伤口经水浸泡,竟也显得惊心刺目。
“陛下伤了主儿?”芙瑾将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气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