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,滴落匣中。那几近透明的堆叠之物一触鲜血,竟如获新生般骤然苏醒,争先恐后地蠕动起来,贪婪吸食着殷红。
常伯看得头皮发麻,喉结滚动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蓝夜喂完一圈,松开紧握的拳,将割伤的手掌径直按入旁侧早已备好的药液中。药汁浸入伤口的刹那,常伯眉心深深蹙起,仿佛那刺痛正烙在自己掌心,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,骨节发出细微声响。
而蓝夜裸露的半张脸上却无半分波澜,只薄唇轻启:“将此五百蛊虫分发下去。它们以我血唤醒,凡五丈之内感应到我的气息便会躁动,离得越近,反应越烈。寻孩子一事不宜声张,只令众人依此法暗中探查,若发现目标,切莫打草惊蛇,即刻传讯于我。”
常伯侍奉蓝夜已逾二十载,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。这番话在脑中反复回响,案上烛火在他沉敛的眸中跳动,渐渐染上几分难以抑制的颤动:“那孩子……莫非是小少爷?”
昨日爷突然带回一个初生男婴,他瞧那孩子的眉眼,再联想到宫中那位的身份,心中便隐隐有此猜测。
只是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:爷这般天之骄子,何等光明磊落之人,竟会为了曾经的少夫人,甘愿隐于暗处,甚至……
他原还想说服自己,爷掘那地道是为有朝一日筹谋大事所备,可地下那间石室的存在,却让他再也无法自欺。这些年来,他作为风家老仆随爷入京,所经所历的桩桩件件,似乎总绕不开少夫人的影子。
爷有后嗣,他本该欣喜。可一想到皇帝来得如此迅疾,心中便又蒙上一层焦灼。
还有小少爷,如今落入歹人之手,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?
见自家爷颔首承认,常伯敛起眼底万千波澜,躬身道贺:“恭喜爷,属下这便去把小少爷追回来!”
常伯迅速离去,蓝夜独自清洗伤口、敷药。伤口虽不大,却深,幸在无关紧要之处,休养几日便可无碍。
他手下不停,心中却始终悬着苏雪楼的病情,一刻也不敢耽搁。
至于他那几名下属,方才故意让常伯在黄甫海面前显露身手,便是要震慑那老太监,教他不敢再于皇帝昏迷之际,徒生事端。
正收拾药瓶细软,门外脚步声起,一听便知来人。
“尊主可还在?”朝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。
蓝夜将手中之物归置妥当,“进。”
朝云与一身狼狈的赤雨先后踏入。赤雨手臂肩头中了两刀,皮肉翻卷,血已凝成暗赭,瞧着骇人,却未伤及根本。
自进门起,赤雨便耷拉着脑袋,一脸悲痛懊恼、掺杂着几分愤恨:“尊主,属下行事鲁莽,连累百川与宏平丧命……请尊主责罚!”
说罢屈膝跪地,垂首。
世间万事,自有因果。百川二人之死,并非赤雨之过,实是自身莽撞、力不能及所致。蓝夜眸光微沉,将案上未用完的金创药推至边缘:“起来吧。伤口仔细处理,莫要疮疡。至于百川与宏平……寻一处风水宝地,好生安葬,厚恤其家。”
赤雨默然片刻,方才起身。
一旁朝云这才松了口气,目光扫过案边铜盆,里头是气味熟悉的止血散,并一方染血巾帕。他小眼睛倏地瞪圆:“尊主受伤了?”
问完他又觉得自己多嘴,过往大伤小伤,尊主何曾在意过,唇边短须随着抿唇动作翘了翘,转而问道,“尊主,那太监离去时神色惶惶,步履遮掩,莫非皇帝……”
蓝夜不想浪费时间,言简意赅解释了一句,“急火攻心。”
“气死了?”赤雨猛地抬头,眼底迸出一丝亮光。
朝云险些被自己气息呛着,他摇头叹气,“你个木楞子,皇帝要死在咱们府上,银龙卫岂会轻易撤去?”
银龙卫撤出院子时请示那老太监,那太监只摆摆手,便没人再理会他们。
赤雨闻言失望,旋即又目露精光,“就那要死不活的身板儿,急火攻心不死也够呛!还是尊主有远见,掳了狗皇帝的儿子,这招‘狸猫换太子’,妙啊!如此一来,朝局动荡,咱们手中多一枚牵制皇帝的棋子,大业便多一分胜算。”
蓝夜整理衣袖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身边除了常伯,他的私事下属所知并不详尽,未曾料到赤雨竟作此想,以为他劫持皇子为质,更将皇帝今夜亲临视为讨要人质之举。
但此刻他无意解释,三月后携妻儿隐退的计划已定,过早揭露与苏雪楼的渊源,反易横生枝节。
与赤雨并立的朝云目光始终落在蓝夜微滞的腕间,待赤雨说罢,他浓眉渐沉,抬眼时恰与蓝夜视线一触即分:“今夜之事,还请尊主示下,这层脸皮究竟撕破与否?原定计划……可需调整?”
他早觉察出尊主与宫闱之间似有暗流,今日皇帝亲临府邸,言语间所透露之事,绝不简单。皇帝说他们是逆党,而黄甫海离去时的姿态却又晦暗难明,眼下情势令人费解。
蓝夜垂眸扫过掌心那道细痕,声音如寒潭落雪,“尚未撕破,却已悬于一线。待国师府再遭围困之日,便是图穷匕见之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