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虽不知皇帝口中的“她”究竟是人还是物，却从那语气中听出了珍重至极的分量。

而蓝夜眸色微沉，他何尝不视若珍宝？正因如此，更不愿在此众目睽睽之下提及。

他凤眸轻敛，声音压低几分：“陛下若欲谈她，还请移步内室。当众论私，终非妥当。”

“放肆！”黄甫海气得脸色发青，“陛下万金之躯，岂容你……”

“黄卿。”皇帝打断他，亦不愿再在此处虚耗，却也不肯任由对方主导局面，“将所有人带离此院，没有朕的吩咐，不得靠近。”

黄甫海面色霎时惨白如纸，“陛、陛下……此人毕竟是……”

皇帝自然知晓他要说什么，只不耐地截断：“聒噪。带人退下，难不成蓝卿还敢弑君？”

黄甫海只得暗叹一声。每回牵扯到宸娘娘的事，陛下便似换了个人，理智全失，他又能如何？

纷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，终至寂然。庭院里唯余清风瑟瑟，并二人衣袍在风中摩挲的窸窣微响。

夜色昏沉，皇帝抬手掀开幕篱垂纱，凉风迎面灌入，引得他一阵低咳。

蓝夜静立于数步之外，想起苏雪楼那澄亮祈求的眼神，心底蓦地涌起一片苍凉的潮涌，却不知这悲戚是为自己，还是为眼前这位帝王。

“说……”皇帝咳声稍歇，气息未平，却仍挺直脊背，“你究竟将她藏在何处？”

整座府邸皆已翻遍，此人堪舆营造之术已臻化境，必有密室暗阁。可纵是银龙卫中擅此道者，亦未能寻得半分痕迹。

虽不甘，却不得不承认——此人之能，确非常人可及。

风拂起蓝夜衣袂，墨发亦随之轻扬，他的声音却在风里凝定不动：“是她自愿随我离去，你留不住。正如这些年，她念着你们姐弟之情不愿走，我亦带不走。”

“姐弟之情”四字，似针尖刺入皇帝骨髓，他倏然低笑，缓缓起身。

身形虽清癯，却与蓝夜比肩而立。袖中五指悄然攥紧，任风鼓起袍袖，面上浮起一抹似讥似怅的笑：“那你以为，究竟是怎样的‘姐弟之情’……能让她甘愿入宫为妃？”

自阿姊有孕后，他才抽丝剥茧查至这位尚有几分信赖的国师身上，恍然惊觉蓝夜便是阿姊从前的夫婿风楠夜，连名字都这般明晃晃地摆着，阿姊竟瞒得他这样苦！

若换作旁人，他定不惜一切除之后快，可偏偏是那前夫……反叫他心下稍安。阿姊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，既已转身，便绝不会回头，纵使二人之间有了骨血牵绊。

此言如冰锥刺入蓝夜耳中，他眸色骤然沉暗，袖间手指无声蜷起，仿佛有千钧真相藏在那雷霆般的迷雾之后，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
他唇线紧抿，未发一言。

皇帝见他沉默，低低笑出声来，嗓音里却透着枯枝般的涩意：“朕与她朝夕相对这些年，你与她的过往，从学堂相伴到红烛成婚，乃至她为何不辞而别离开风家……朕无一不知。”

一阵疾风呼啸而过，卷乱蓝夜衣袍。那个他追寻多年的答案近在咫尺，可如今，还重要么？

眼前倏然浮起方才苏雪楼烧得绯红又懵然的脸，他指节终是微微一松，只从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袖摆，静默听着对面那未曾停歇的诛心之语。

“这些年你费尽心机靠近她，她次次将你推开。到如今，即便你强求结果，那朵花……也再不会为你开了。”

刚理好的衣袖又被风搅乱。风不止，如何理得清？蓝夜索性不再整理，只低低一叹：“陛下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
苏雪楼还在发热，他心焦如焚。若非紧要之事，朝云绝不会动用传音蛊。眼下，他只想快些将这尊大佛送走。

皇帝受不住寒风，又掩唇轻咳起来，身形已微微踉跄，却仍强撑着不在这人面前流露颓态。他喘匀气息，忽抬眸定定望去，一字字道：

“风楠夜！”

“风楠夜”三字自皇帝口中骤然迸出，蓝夜眸底最后一丝平静终于碎裂，声音沉如压城的浓云：“我叛离风家多年，如今只姓蓝名夜，湛天之蓝，永夜之夜！”

皇帝闻言低嗤，垂纱随气息轻颤：“你看，连名姓都可轻易更改，一段过往，又何必死死攥在手中？你与阿姊，从一开始便是错的。”

蓝夜迎上他的目光，字字如刃：“错又如何？昨夜她死里逃生，自愿随我离宫。无论过去将来，她的花只为我一人而开。陛下在此诛心，不如回去彻查，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魉要将她置于死地，逼得她不得不求我庇护！”

皇帝笑意骤然僵在唇角。想起芙瑾昨夜所禀，胸腔里怒涛翻涌，声音却冷了下来：“朕自会亲手了结他们。风楠夜，你带朕去见她，回宫与否，该由她自己决断。”

只要见到她，他总有办法哄她回来。往后将她安置在紫宸殿，同食同寝，从此再无人能伤她分毫。

蓝夜凝视着那张雌雄莫辨的容颜，耳边却回荡着方才的话语，以及苏雪楼梦中一声声破碎的呓语。拳心再度攥紧，骨节泛白：“她身中玉堂春烬，余毒未清，需静心休养。况且她为我诞下骨肉，我为孩儿生父，照料她天经地义。待她身子养好，回宫与否，我自会尊重她的选择。”

“玉堂春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