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甚少踏足后宫,亦有入宫多年而未睹天颜者,实在按捺不住,悄悄抬眸偷觑,想一睹传闻中那位俊美无俦的天子。
可他们犯了个致命的错,未曾想过,那容颜竟是夺命的钩。只一眼,魂便被勾了去,目光再难挪移,痴痴地想看得更真切些。
然皇帝步履从容地经过时,只淡淡一瞥。
黄甫海的视线随之扫去,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,一个无声的手势落下,身后的小黄门已迅疾上前,将那几名看呆了的宫人捂嘴拖了下去。
鸾青宫随着天子的到来,陷入一片死寂。
及至穿堂,一众随侍皆被屏于外头。前来接驾的李怀弋将腰身压得极低,引着皇帝缓步入内,开口时声音里抑着细微的颤:“陛下,娘娘……尚未起身。”
免于接驾的口谕今晨便已下达,然圣心难测,他实难揣度是该引往寝殿,抑或正殿。
皇帝并无言语,李怀弋喉头一滚,正自惶然无措,身后却响起一道平和细润的嗓音,是黄甫海开了口:
“娘娘诞育龙嗣辛苦,陛下此来只为探看,不必惊扰。”
悄悄抹去自眉梢淌至眼角的汗珠,李怀弋忙躬身在前带路。这些年,纵使在外人眼中他的主子盛宠优渥,陛下却鲜少亲临鸾青宫;往常皆是传召娘娘前往紫宸殿侍奉。
而圣驾每至,阖宫上下无不人心惶惶,方才那般被拖走的宫人,最终皆如石沉大海,再无踪迹。
故在鸾青宫久待之人皆暗守一规:不可直视天颜。
闲杂宫人早已屏退,连暗卫亦全然撤去。皇帝绕过屏风,只见床榻左右各立一人行礼如仪,正是云瑶与芙瑾。
殿内降真香浓郁氤氲,皇帝步履渐缓,眉心微沉,目光透过轻绡帐幔,落向其中若隐若现的身影。
芙瑾垂首静立床尾,神色难辨。床头的云瑶却已沁出满额细汗,她强自镇定,与芙瑾默契地一左一右将绡帐束起,未及启唇,便被皇帝一记手势止住,只得悄声退下。
离去时,云瑶瞥向床内那锦被裹出的蛹形背影,眉间凝起一缕忧色。
内侍轻手拾来一张座椅置于床前,旋即悄无声息退出寝殿。黄甫海眯着双眼,狭长眼缝里透出几分探询,“陛下?”
他将话音压得极低,窥主子神色,却隐隐觉出一记眼风扫来,当即屏息噤声。
床内的人仍在沉睡,皇帝并未靠近,落座后神情寡淡地凝望着。那双惯常微垂的深邃眼眸,瞳色比常人浅上许多,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里,此刻迸出凛冽如刃的寒光。
他右手微微抬起,指尖却抑制不住地轻颤,最终紧紧攥住胸前衣襟,五指深陷,仿佛要将绣于其上的缕金飞龙生生捏碎。
“赝品……”
二字自齿缝间挤出,嗓音陡然暗哑如砾。
黄甫海被这低哑二字砸得身形一晃,慌忙趋前探看,他将侧卧的女子轻轻扳正,一张与苏雪楼几乎毫无二致的睡颜便无力地歪在枕上。
黄甫海那双细长的眼睛骤然睁大,“这……”
这竟是赝品!
他反应极快,当即撤手回身,一边为皇帝顺气,一边将话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息怒,是老奴失察……纵是要了老奴性命,只要您能消气,万万不可损伤龙体……”
皇帝恍若未闻,胸膛起伏间,翻涌的气血漫上冷白的肌肤,晕开一层薄绯。额角青筋隐现,那红艳欲滴的唇微微张启,字字似从肺腑深处碾出:“传吾密令,封锁国师府……吾亲自……去接她回宫。”
能于这深宫大内悄无声息地带走母子二人者,唯有那人!
黄甫海闻言双膝一软,跪地叩首:“不可啊陛下!昨夜旧疾突发未愈,来此已属勉强,万金之躯岂能再涉险……”
“你话多了。”
皇帝忽地勾唇一笑,眸底却淡如冰封寒潭,眼白处渗着血丝,宛若雪地里溅开的红梅,妖异而危险。
“吾若将死……岂不更惹她怜?”
“陛下……”黄甫海知劝不动,喉头哽咽,“老奴……即刻去办。”
皇帝仍望着榻上那张足以乱真的容颜,唇边笑意未褪,齿缝间却渗出一缕猩红,如朱砂点染下唇,凄艳刺目。
他抬手搭上黄甫海臂弯,借力缓缓起身。老太监满面忧色地替他整理衣襟,几次张口,却终是无声。
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渐凝住,怒意翻涌时浮起的薄红褪去,又恢复了素日里那副清寂神色,嗓音亦复归往日那般清越动人,足以蛊惑众生:
“将这赝品……带回去。”
转身之际,黄甫海恍惚瞥见主子眼尾掠过一丝笑影,那笑意里竟透出几分猎奇般的兴奋。老太监心头蓦地一凛,佝偻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不知究竟窥见了哪一层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