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了?
面罩下的眸光微凝,蓝夜一瞬不瞬注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眸,澄澈如秋水,不见半分杂质,熠熠生辉间竟透着坦荡无辜。
她轻声反问“你信么”,神色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。
“为何会忘?”他追问,试图从那片澄明中寻出一丝破绽。
苏雪楼蹙眉思索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,“我也觉得奇怪……许多事都零零碎碎的,该不会是脑子坏了吧?”
果然是伤了神智。
蓝夜掌心微微收紧,将她纤细的手腕拢在掌中。心底的酸涩漫上喉间,化作一句低哑的询问:“那……我们成婚那两年,你可还记得?”
话音未落,便见她乱了呼吸。
莹白的颊上浮起薄红,羽睫慌乱垂落,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,“我……我也忘了!”
左右她没亲身经历,只当未发生过,苏雪楼暗暗想。
她自以为将记忆尽数掩埋,却不知那点生涩的遮掩,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纸上墨痕。
蓝夜凝视着她逐渐染红的耳尖,忽然想起新婚时。
那时她也是如此,稍一亲近便从颊边红到脖颈,情动时连呼吸都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。身体远比言语诚实,此刻她下意识的羞赧,早已将“忘了”的谎言戳破。
若她所言非虚,记忆当真残缺不全……那这些年她待他的疏离与冷漠,莫非皆因丢失的那段过往?
蓝夜眸光渐深。
当年九王乱国,他奉族王廪君之命率部驰援翊王,却因“怀璧其罪”遭人截杀,坠崖重伤,幸得明珏路过相救。这一别便是两年光阴,待他历尽艰辛回到部族,竟得知她早在自己出征月余后便留下一纸和离书,飘然远去。
他四处探寻她的踪迹,最终等来的,却是她已委身新君、宠冠后宫的传闻。
揭榜入宫,与她重逢,即便她委身他人,他也要把她抢回来。
帐顶薄纱滤过幻彩流光,在他狐狸脸面具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。许久,他才缓缓垂眸,声音里沉淀着岁月磋磨后的释然:“忘了也好。”
想起那个温软婴孩,那是他与她骨血交融的见证,往昔那些刻骨铭心的怨与憾,竟都随着昨夜她贴在耳畔那句话悄然消散。
爱恨纠缠十余载,他们之间终于结出了斩不断的果。待尘埃落定,他便携他们母子二人隐入山水,再不问世间纷扰。
正神游之际,掌心纤指轻轻一动。他抬眸,撞见她小心翼翼试探的眼神:“大人……能否答应我,放过阿狸?”她唇瓣轻颤,竭力让声音平稳,“即便要推翻苍朝,驱赶苍人……也不必非要他性命。你知道的,他身患骨疽,本就时日无多……”
她强作镇定,迎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心跳如擂鼓。
面具下瑞凤眼微敛,蓝夜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你在求我?”
“算是罢……”苏雪楼抿紧唇瓣,“望大人莫嫌我笨口拙舌。”
“以何身份求?”他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刃。
“啊?”她睫羽轻颤,斟酌词句,“阿狸唤我一声阿姊,我实在……无法眼睁睁看他……”
她无法接受阿狸死在蓝夜手中,这份心情,与从前的“她”是一样的。
听闻此言,蓝夜几乎要气笑了,他缓缓松开她的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:“等你真正想明白,该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时,我们再谈。”
说罢,他拂袖起身,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。“我回府一趟,很快便回。”
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,说走便走,毫不留恋。食盒与换下的衣物一并带走,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。
苏雪楼怔怔望着那重新闭合的石门,仍深陷他那句话中:究竟该以什么身份?
神机阁主?宸妃?难道唯有这样的身份,才配与他相谈么?
可她不是啊,光凭记忆,岂能展现出那等岁月沉淀的气魄?
唉……愁人!
仲秋的天气因昨夜一场疾雨,陡然转凉。即便此刻艳阳高悬,空气里仍浮动着冷雨过后的湿寒,那阳光的暖意只浅浅敷在肌肤表面,风一过,便散了。
皇帝下步辇时,迎面的凉风拂来,他禁不住轻咳了几声。黄甫海无声示意宫人将挡风的帷幕拢紧,见主子探出手臂,忙躬身搀扶。
一道黑金色欣长身影俯身而出,昳丽容颜渐显,那双天生冷魅的狐狸眼微抬,天光都似随之暗了一瞬。
刹那间,风止。
接驾的宫人无声跪伏,只听得那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每一步都似敲在紧绷的心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