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夜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，垂眸看向怀中已止住啼哭的婴孩。那孩子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，正静静望着他。他未再言语，只扯过襁褓将孩子草草一裹，身影便没入帘后。

苏雪楼被搀扶着躺回榻上，浑身力气仿佛瞬间抽空。她什么也不愿再想，浓重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，将云瑶在耳边的询问声都推得远远的，沉入一片昏沉的黑暗里。

“娘娘？”云瑶轻声唤道。她本在请示是否唤人进来伺候，平日娘娘从不允她和芙瑾之外的宫人近身，可今夜情形特殊，满室狼藉与血迹总需收拾。

她望了望国师离去的方向，又看了看已然昏睡的主子，终是起身，执起案边的金铃轻摇三下。

廊庑外久候的众侍婢闻声而动，冒着夜雨匆匆行至殿外。得了准入的吩咐，方依次垂首步入。

队伍中的一名宫女忽抬起眼，沉静的黑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寒光。她遥遥望向寝殿门前正逐一查验宫人的内侍，悄然夹紧了双腿。

雨势渐弱，殿外却骤然喧哗起来，是太医院的人姗姗来迟。刚缓过神的女医文娡心头又是一紧。

作为此刻唯一在场的医官，她不得不出去与太医们交接脉案。娘娘的脉案尚可应付，可刚出生的皇嗣已被国师带走，这要如何交代？

她仓皇四顾，幸而娘娘移回寝殿后，跟前侍奉的宫人不多。正想悄悄与云瑶商议，对方却已主动凑近，二人低头耳语几句，文娡顿时瞪大双眼，连连摇头。

“这……我不行……一说谎我便、便会露馅……”

云瑶一把按住她发抖的手臂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今夜该看的不该看的，你都看见了。你以为自己还有退路？不过是拖延一时半刻……娘娘恩怨分明，此番你若相助，日后自有你的好。”

“不该看的”四字如冰锥刺心。

宫中早有宸妃私通外男的传言，她原还将信将疑，直到方才亲眼目睹……此刻细细想来，自己恐怕性命难保。

但近段时间相处下来，她对宸妃娘娘的印象已悄然改观，至少，娘娘并非滥杀无辜之人。时间紧迫，容不得她多思，终把心一横，决意赌上一把。

文娡离去后，寝殿内便只剩云瑶一人，她正欲俯身探向苏雪楼的脉息，恰闻暖阁内传来瓷器碎裂之声，夹杂着几不可闻的低语。云瑶蹙眉踌躇片刻，心想暗卫仍在暗中值守，她先去门口瞧一眼再回来。

而另一头，芙瑾正在调换暗卫的部署。

殿内重归寂静，唯闻摆钟滴答作响。床榻之上，苏雪楼却在睡梦中，正向着血色深渊无声坠落。

梦里全是黏稠的暗红，辨不清是颈间喷涌出的，还是身下弥漫而来，或许都有，彼此交融，将她拖入更深的混沌。

恍惚间，男人抱着襁褓离去的背影愈来愈远，衣角掠过血泊，却未沾湿分毫。她突然想叫住他，可喉咙像被血块堵死，挣不出半点声音。

画面陡转。

忽有阴影踩着血泊逼近，黏腻的脚步声一声声叩在心上。她从血泊倒影中瞥见一抹寒光，冰冷刺目。抬眸的刹那，正对上稳婆王氏那张狰狞扭曲的脸，双手紧握那把锋锐无比的剪刀，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心口刺来！

她吓得猛然睁眼。

可在一瞬的昏懵后，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。

不是梦！

苏雪楼瞳孔骤缩，在寒光落下之际猛地朝床内翻滚。利器擦着耳际划过，带起一阵冷风，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全力一刺。

床榻宽敞，她翻到内侧，行刺之人半身被锦被帷帐挡住，总算隔出些许喘息的距离。

烛火摇曳，光影凌乱。

苏雪楼在昏暗中努力辨认眼前这张脸，熟悉又陌生，狰狞的面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今夜之前未曾察觉的狠绝。

她猛然认出是绿漪，那个总在殿前低眉顺眼、默默侍奉的宫女，此刻竟双目赤红，手中紧攥着一柄三寸寒锥，正悄无声息地攀上床沿，欲取她性命。

“绿漪……你竟敢行刺本宫……”苏雪楼声调拔高，却仍虚弱无力，只盼着有人能闻声来援。

可绿漪一条腿已跨上床榻，是个速战速决的架势。苏雪楼方才生产耗尽气力，适才翻滚一避已是极限，若此刻无人赶来，只怕真要丧命于这看似柔弱的小宫女锥下。

“杀了本宫……你也活不成。”她勉强提一口气，试图威慑对方。

绿漪却眸光一冷，面上浮起愤恨之色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：“只要能替皇后娘娘报仇，奴婢这条贱命，死又何妨！毒妇，受死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