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她正在生孩子。
思绪逐渐清晰，她的确是被救回来了，但不知怎的，她竟醒在了十年之后，自己的分娩之夜。如今她已二十七岁，乃苍国皇妃，此处正是她所居住的鸾青宫。
世人皆以为她怀胎九月，可实际上腹中孩子月份已足，甚至超出几日，今夜子时突然临盆，产房便设在了寝殿旁的暖阁里——便是她现在所处的位置。
约莫一个时辰前，她在榻上辗转翻身时骤然破水，随即阵痛袭来，又急又密，不多时宫口便开全。
偏今夜逢上数年难遇的暴雨，狂风疾卷，阻了宫人外出通传的路，太医院的人迟迟未至。
若是产程一切顺遂，鸾青宫中原有值守的女医与早已备好的稳婆，太医来或不来，本不打紧。可她却耗了近半个时辰，孩子怎么也下不来。
就在她拼力挣动之际，心口猛地一绞，眼前骤黑，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，便是此刻。
是眼前这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她，陷在他复杂而明灭的目光里，她只觉胸口窒闷得几乎要裂开，双唇如濒死的蝶，颤个不住：“大……大人……我难受……”
耳畔的声音细若蚊蚋，透着令人心惊的虚弱。男人按住她腕间脉络，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，瞳孔骤然一缩：“你中毒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将人轻轻放下，迅速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，倒出两粒丸药送入她口中。
苏雪楼怔了半晌，才就着他递来的温水咽下药丸。下腹随即传来一阵紧绷的坠痛，倒不算剧烈，只是每当腹部发硬时，胸口的窒闷便陡然加重，耳边嗡鸣，眼前发晕。
她抬眼时，正见男人盯着她方才饮过的杯盏，眸色沉冷。
男人起身将几案上盛水的器皿一一查验，随即眄一眼惴惴不安侍立在侧的掌事宫女，声音里压着寒意：“云瑶，方才你们主子入口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。速去传话李怀弋，让他即刻带人搜查，凡有可疑，尽数拿下。”
云瑶瞥见他骤然收紧的手指，那瓷杯在他掌中几欲碎裂，心头一骇，慌忙领命而去。
此时另一道女声响起，带着几分惶惑：“大人是说有人在主儿的饮食中下毒？可方才女医分明仔细验过，奴婢也亲口试了两遍，并未见异常……”
说话的是芙瑾。
她话音未落，只听“扑通”一声，女医文娡已匍匐在地，浑身颤如秋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：“娘娘恕罪！是微臣失察……求娘娘饶命……”
苏雪楼刚缓过那阵晕乎劲儿，低头便瞧见地上伏着个抖如筛糠的人影，正呼天抢地，哀切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斩立决。
这文娡素来胆小，能在各宫行走至今还没吓破胆，倒也算宫里一桩奇迹。
苏雪楼揉了揉额角，记忆中，她的名声似乎并不大好……
妖妃？毒妇？狐媚惑主？？戕害妃嫔？？秽乱后宫？？？
苏雪楼：“……”
这不叫不大好，可谓声名狼藉，就外界所传她的作为，简直罪恶滔天，人人得而诛之！
文娡性软怯懦，那些要她命的人，断然不会选这么个胆小如鼠的人作帮手，又何苦吓唬人家。
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，忽又想起文娡正伏在地上瞧不见，便凭着记忆拿腔捏调：“起来罢，再嚎下去，本宫真要被你送走了。”
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之意，文娡这才谢了恩，哆哆嗦嗦爬起来。许是腿脚仍软，起身时一个踉跄，险些又跌跪回去。
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，只余外头风雨交加，簌簌不绝，也不知几时才肯停歇。苏雪楼神志渐明，暗忖之前的“自己”向来对入口之物慎之又慎，若有人想直接下毒害她，绝非易事。莫非……是慢性毒藥？
她眨了眨一双澄澈杏眸，目光悄悄移向前方男人挺拔的侧影。他正垂眸轻嗅指尖沾染的残水，神色凝定，似已从水中嗅出几许阴谋的气息。
男人长身玉立，墨发如瀑，在逆光中与玄色衣袍几乎融作一片昏暝。从她的角度望去，烛光为他峻秀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朦胧光晕，那喉结线条凌厉，宛若雪原孤峰，沉默中却似蕴着千钧之势，仿佛随时会朝她倾轧而来。
似感受到她的目光，男人回眸，恰与她四目相接。苏雪楼双目一瞬失焦，下意识避开，却已来不及了，那视线如一张细密的网，将她仓促间的慌乱尽数收拢。
该死！反应怎生如此迟钝，竟连一眼都避不开……
她只觉心口慌得发紧，气息都乱了几分，活像只偷吃被抓了现行的猫。
男人将她眼底的闪躲尽收眼底，面具下的眸光看似平静，深处却似有暗流无声翻涌。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沉缓：“此毒并非夺命剧毒，而是致人虚乏无力之物。常人服之不易察觉，产妇若用，便会因气力衰竭而久久难产，直至……油尽灯枯。”
妇人生产本在鬼门关前，方才来时她已昏迷不醒，甚至心跳几停、浑身痉挛，未必不是这药力催逼所致！
若他再迟来半步，眼前之人，怕已是一缕芳魂。
而她醒来后，脉象急浮却偏显血虚之兆，神思迟缓、目光难聚，分明是中了软筋散一类的药物。剂量虽轻，落在产褥之人身上，却足以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。
他踱回床边坐下，再度执起她的手腕探脉。指下那脉搏竟如受惊小鹿，突突乱撞，失了章法。他将眉峰压得极低，“还很难受？”
方才喂她的分明是能解百毒的“清灵散”，见效奇快，为何服下后，心脉反而紊乱至此？
“嗯……”苏雪楼只觉天旋地转，抬手扶额时，指尖不着痕迹地压低了几分，恰好掩住眸中神色，“晕……晕得厉害……”
值此紧要关头，她本不该分心，可一念及他身份，心绪便如风拂乱絮，再难平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