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尘正准备再说些什么，却忽闻手中法杖的锡环铃铃作响。

法杖锡环有警示驱邪的作用，平日里就算碰到狂风大作也纹丝不动，此刻法杖却无风自鸣，这说明，它感觉到了妖邪的气息。

意识到这一点的了尘，立时凝神细探。这一探，果真叫他在小春身上探出一股极深的妖邪之气。

而这么深的妖气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达成，唯有与妖长期共处，才有可能沾染到这种程度。

了尘眼中闪过一丝肃然，他默念了一句佛号，郑重说道：“施主，贫僧并无恶意，只是方才略一查探，便探得施主周身缠绕着一股极深的妖邪之气，加之施主记忆残缺，我想这其中必有蹊跷。”

小春面色由白转青，又由青转白，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般。她没有立即反驳，也没有说话，她原先是很想要走的，此刻不知怎的，竟莫名立在原地，静静听那和尚一字一句吐出，那对她而言的惊世骇俗之语。

了尘目光扫过市集上来往的人群，低声道：“施主，两年前贫僧便同你说过，与妖为伍，有害无益。只要你愿意将那妖物的方位告知贫僧，由贫僧出手收伏，此刻回头，为时未晚。”

竹篮中的粽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，小春心乱如麻，提篮的手却紧了一紧，她呼出一口浊气，站起身来，然后，她听见自己用干涩却坚定的声音说：“什么神啊妖的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，我身边也没有这种东西，就不劳费心了。”

说完，小春转身便走。

法杖的锡环仍在铃铃作响，了尘快速转动手中那串由沉香木制成，经年累日的盘捻而颗颗圆润光滑的佛珠，又低声默念一句佛号。

这佛珠乃是昔年净慈寺主持方丈赠予他的，佛珠初赠时，并不似今日这般圆润光滑，而是凹凸不平无比粗粝。主持方丈告诉他，世间万物本自混沌，唯有心灵澄澈方见本真，就如同这佛珠一般，当他最终悟得佛法真义，佛珠自当圆满现相。

两年前的那个晚上，了尘无功而返后，他后面其实又回去找过红芍。彼时红芍正穿着素衣短褐，在田里躬身耕作，除身上仍有股挥之不去的妖气外，他整个看上去就是个有点过于秀气的普通人。

红芍身旁还有晚娘的父亲，老人家正在旁教导他辨识稻谷，红芍认真学着，即使头顶烈日，也不曾露出半分怨色。

后面，晚娘送饭过来，拿出手帕温柔地给红芍擦去汗水，他们相视一笑，又低声说了什么，方搀扶父亲到树荫下吃饭。

这一幕是如此平常又温馨。

若此刻了尘上前扬起法杖说要手妖，倒显得他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。

了尘端正四方的脸上满是平静，然而他手中法杖的锡环却震动不止，加之他一身毫不遮掩曝露在太阳底下的金红袈裟又过于显眼，晚娘一家很快注意到了他。

发现了尘后，红芍立刻闪身挡在晚娘和父亲身前，面露狰狞。

……妖就是妖，不论再怎么伪装得像人，也始终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妖性。就算平日里看不出什么，可只要情绪一失控，那张或秀气或美丽的人皮就再无法维系下去，底下属于妖的本性会抓破表象，即便他还什么都没做，他们便已原形毕露。

晚娘走到红芍身旁，握住他的手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然后只身来到了尘面前。

红芍在后头紧张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，但其实晚娘的做法才是正确的。

了尘要抓的是妖，而不是人，再怎么样，他也不会对身为人的晚娘动手。

此时，一蓬凉风吹过，金红袈裟下摆荡出层层涟漪，金色的丝线沐浴在太阳底下，迸出扎眼刺目的锐光，如同针芒逼人。

晚娘微微屈膝，敛衽一福，轻声道：“师父万福。”

了尘双手合十，回礼道：“施主安好。”

晚娘笑了一笑，而嘴角上扬的幅度却很小，不过一瞬，又压了回去。她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，看得出来此刻她内心是很不安的，可为了红芍，她还是强作镇定道：“当日，我爹娘前去净慈寺，请师父出手收妖，全因他们不了解红芍的缘故。现今相处日久，他二老已十分清楚红芍的品性，也并不介意他是妖的身份，还同意了我们在一起。”

“如今，我们一家人只想平平稳稳的过生活，至于收妖一事，还请师父就此作罢。”

了尘语调平和道：“世间万物，各分其类。施主，你身为人，便不应该与妖厮混。”

晚娘只道：“我不懂那些大道理，我只知道，不论结果如何，都是个人的选择。我既选择和红芍在一起，我就会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。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了尘阖上双眼。

晚娘摸不清楚这位年轻的高僧究竟是何想法，她咬了咬唇，又道：“现在，红芍已经成为了我们家中的一员，师父若……若要强行拆散我们，我们无力抵抗，无非是为这天底下再多添一桩悲剧而已。只是，师父，佛门向来以慈悲为怀，你当真忍心如此吗？”

了尘最终没有出手收伏红芍。

其实以他的法力，收伏一个修为不过两百年的小花妖，是再容易不过的事，而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，也并不是真的被晚娘那一番话说动了，实是因为他内心一直以来所秉持的那套观念出现了动摇。

了尘回到净慈寺，径自前往禅房拜见主持方丈，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解疑答惑。

主持方丈年逾过百，脊背微驼，他面带微笑听完了尘的诉说后，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，而是让他到外面去多走走。

多走，多听，多看，多了悟，最终他会自己找到答案。

于是，了尘离开了净慈寺，他听从主持方丈所言，在这两年间去了很多地方，也见了很多人和事，他努力地用心去体会感悟，可每当他觉得自己就要了悟的时候，又会出现新的状况将他先前的所有推翻。

勤修戒定慧，息灭贪嗔痴。这是遗教经中的一句偈语，了尘向来默记于心，可此时他还是不由感到了烦乱。

每每烦乱之时，他便会愈发急促地捻动佛珠，佛珠由此愈发圆润光滑，可他的心灵却没有因此澄澈，反倒离佛法真义越来越远。

直到两年后，了尘来到泉州，在临近端午的这天，他又碰到了那位女施主。

那位，曾无比坚定地告诉过他，人分好坏，妖亦分善恶，不可一概而论的女施主。

其实，自杭州一别后，了尘一直很希望能够再有机会和她坐下详谈，可惜始终没有缘分。如今再度重逢，她却全然忘记了他。

并且她的身上，还萦绕着一股极深的妖邪之气。了尘断定，她的记忆残缺，应与这股妖邪之气摆脱不了干系。

此刻，了尘心中已做下要彻查此事的决定。他隐隐觉得，他一直未能被解答的疑惑，或许能从这里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