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答应了,少年就拉起她的手腕,往楼上奔。
整栋志远楼的学生都在往下涌,只有他们,在往上跑。
再往上,就是天台了,学校里所有楼的楼顶都是封得严严实实、密不透风的,学生是绝对不可能爬到天台的。引乐章想。
不过,只要有荆平野在,只要和他一起,引乐章就开心啦,就做什么也可以啦!
他们并没有来到天台,仅仅只是来到七楼楼梯,再往上才是天台。
这算是约会吗?可她都没跟我表白欸?我们都没谈恋爱呀……引乐章心里七想八想。
快中考了还胡思乱想这些,挺没出息的。引乐章在心里暗骂自己。
“等一下就好。”他说。
初一初二所处的博思楼和慎思楼那边并没有出电路故障,依旧在上着晚自习。所以,时间还多,引乐章可以慢慢等,慢慢等他送给她的美景是什么?
“好。”她应。
少年低头盯着手腕上的电子表,焦急地等待着。
“温馨提示,闭上眼睛,等下美景出来时的体验会更加哦!”
“什么嘛?还需要闭着眼睛,整得我都紧张起来了。”引乐章嗔怪归嗔怪,还是听话地阖上了眼睛。
再闭着眼睛稍稍等了一小会儿。
“看!”两人趴在栏杆上,荆平野说。
他说完,引乐章就抬头睁眼望去,发出极为震撼的感叹:“哇~”
此时此刻,他们处于冬阳镇最高的建筑物上,仰望位于东方的火红的巨大月轮冉冉升起,以其散发的火红光芒和超体积的球体震惊了女孩的瞳孔。
“Blood Moon!”荆平野张开双臂指向血红色的超级月亮,颇为得意地说。
Blood Moon,超级血月,也就是超级月亮和红色月亮叠加出现,是一种天文现象,因为需要满月、近地点、月全食同时发生,所以,超级血月较为罕见。
可是,就在今晚,一个平平无奇的春末,引乐章第一次看到了。
今晚的月轮,是那么的圆满,那么的有生命力。
“开心吗?”他问。
“当然!”引乐章双手拖着下巴,寸目不挪地盯着看东方升起的血月。
引乐章说完后知后觉,“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有点不开心啊?”
“猜的。”荆平野信口胡诌。
他说得轻巧,引乐章却听得沉重。
她缩紧胳膊,搭在栏杆上,把头埋得低低的。
她真的很想很想哭。
爸爸妈妈、奶奶去世后,她觉得无人在意自己,她的全世界只剩下一片孤单了,可是在生命的某一刻她和某位少年发生了交集,成为朋友,好朋友。少年时刻关注她的情绪,还给她制造不一样的惊喜。
“荆平野,你是天文学家么?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会有超级血月。”她的声音有点颤抖。
“新闻上说的。”
“谢谢你,这份美景我很喜欢。”引乐章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抹了下眼泪。
他捕捉到了。
“那种人就是嘴烂,你千万别搭理他们!”荆平野愤愤地说。
“我……只是觉得他们无端侮辱小婶,我……有点受不了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荆平野听她磕磕绊绊地说完,脑袋有些发愣了。
她难过不应该是自己被人说坏话么?!她是怎么还有心思管别人的?!
“你小婶对你又不好,你管她干嘛!”荆平野哼哼。
镇上对引润泽家的流言他没留心听过,但就那次引瑞吉的生日她大晚上跑出家而没人出来找她而言,荆平野敢打包票,至少她的小叔小婶是不太喜欢她这个侄女的。
“我……”引乐章一下被怼傻了。
荆平野不知怎么,身体里突然产生了一股气,他快要炸了。
“引乐章,你是不是傻!别人都不在意你你那么赶鸭子上架在意别人干什么?!”
她的情绪过于低了,荆平野又不忍心说她,只能把音调降下来,温柔地劝:“就算是亲戚有怎样,能好好,不好就散。”
引乐章怔怔地看着荆平野的眼睛,她蚊子声似的顶了一句:“可是我……住在那里啊!”
荆平野气笑了,不过瞬间他又明白了。
“寄人篱下确实不好受。但是,你理性分析一下。第一,你的父母在外务工出事的抚恤金去哪了?第二,你家房子都被他们挖了,地基都占了,你住他们家不天经地义,要我说,他们就应该把你供起来!”
荆平野说说的愤愤不平,搞得引乐章直发蒙。
可他的话里说的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,引乐章又怎么会不明白。然而她在小叔家住了整整七年,性子早就被磨平了,没磨平的也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了。转而代之的是讨好、温吞。
所以她喜欢待在学校,她不喜欢放寒暑假,甚至周末也不喜欢,因为只有待在学校,她才能喘息,才能做回自己。
“抱歉,我不该说这些……”
“不,”引乐章打断他,“其实,我也想过这些的,我只是……”
你只是太善良了。荆平野心说。
话锋一转,他笑着说:“这几次全县模拟考,我们都考得不错,就像校长说的那样,我们都会考上理中的。”
引乐章也跟着他笑了起来,她眼中的泪水早已消逝,转而被笑意取代。
她用力地点点头:“嗯!”
“引乐章,理亏的是别人不是你,所以你用不着小心翼翼,知道吗?”
“嗯嗯。”她边应着边缩紧胳膊,垂着头想着什么。
他们安安静静俯瞰了会冬阳镇的夜色。时值八九点钟,万家灯火,一片祥和。
“那要是将来有一天我也成为理亏的那个人呢?”看着温柔似水的夜色,引乐章轻轻地问。问得有点莫名其妙,不知所云。
荆平野轻笑:“不就是犯了错误嘛!怕什么,知错就改呗!”
“哈哈!”引乐章忽然笑了,她再追问:“那要是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,不可饶恕,不可原谅呢?”
荆平野抬头看着红月,血红的光芒映射在他的双瞳之中。
“那我也站你这边。”他看着她,说得真诚。
引乐章咯咯笑了,“这样的话,我们一定会被全世界追杀!”
“那就来一场大逃亡!”他说。
“逃去哪里呢?”
荆平野手指满天星辰,答:“太空!”
引乐章失落的情绪被荆平野送的美景击碎了,她一身轻松地回到家。今天第二段晚自习没上,回来早,小叔小婶也在。
“引瑞吉,滚过来写作业!”赵圆满坐在门边的沙发上,冲着电视机前的儿子嗷了一嗓子。
“噢。”引瑞吉还在直勾勾盯着电视机,目不转睛,小凳子紧贴屁股,倒着往后慢慢退。
这模样着实让人看不下去,赵圆满直接起身抢了他手里的遥控器,摁下关机键,电视机灭了。
“写就写嘛!”引瑞吉做到桌前,不服气地撇撇小嘴。
赵圆满和引润泽这就要上楼去了。
引乐章赶紧追出来两步,“小叔小婶,我、我有点事情想和你们商量。”
夫妻二人回头。
“快中考了,那个……瑞吉的作业这段时间他能不能自己做?”
沉默。
引乐章赶紧补充:“中考完我会继续辅导他的!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赵圆满冷冷别了引乐章一眼,而引润泽转身上楼去了。
“听见没,以后作业自己写。”赵圆满朝客厅里的儿子吼了声,也转身上楼去了。
“呼~”引乐章如释重负地疏了口气。
下晚自习回来都十一点钟了,还要抽出将近一小时的时间给引瑞吉辅导作业,题目倒很简单,难的是应付小孩,引乐章真的很心力交瘁。
其实之前她也有向小婶表达过那意思,就说引瑞吉的作业其实他可以一个人完成的,不用非得等到她下晚自习回来辅导,每天都让引瑞吉熬到零点才睡,对他身体也不好。
可小婶不肯。
引乐章想到这,回到客厅看到引瑞吉时,忽然一个答案从脑海钟飘过:“欸,你是不是故意白天不写,等到晚上写就是为了前面看动画片?”
完小作业不多,就引乐章读小学那会儿,很多时候大家都是在学校就把作业写完了,下午放学就可以不用写了。怎么到了引瑞吉这……
“嘿嘿!”引瑞吉拿尺子切着桌上的橡皮,笑得坦然。好像在说:这都被你发现了。
引乐章无语,今晚是最后一晚了,这小鬼!
“以后你就要自己写了,”引乐章拿过他的课本翻看看,“你可以在学校写啊!不会的还可以问问老师同学,你说是吧?”
引瑞吉低头写着语文誊写生词,忽然扭过头说:“问老师?你要是被他问住,回答不出来,他就揪你额头上的碎发,一揪一揪的!要么揪你耳朵,把你疼死!尤其是冬天耳朵冻得要死,他还过来揪一下,我都觉得我耳朵要被他揪下来了!”引瑞吉给她比划着,只觉得她一点都不懂!
“问作业不会被揪吧!”引乐章半信半疑,“你应该是上课不认真听,老师提问你你答不上来才被揪耳朵吧!”
引乐章火眼金睛,一下就击中要害,搞得引瑞吉只能低头回去写语文生词。
“你又不跟我一个班你咋知道?!切~”写了几个字,小鬼便不爽地怼回去一句。
“好,那你自己慢慢写,我去睡觉了。”引乐章作势要起身。
引瑞吉赶忙保住她小腿,用乞求的语气说:“别别,还有一张数学试卷,写不对要挨打的!”
“小样!”引乐章嘚瑟,拿捏这个小鬼还是那么的轻轻松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