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老街的居民代表,又一次聚在了阿婆家。
除了王爷爷、李奶奶、刘爷爷,还有那位教历史的陈老师,以及另外三位,相对年轻些的居民。
其中有,在县城开小超市的张姐、做装修的李哥、还有,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小周。
林小溪把王俊生的方案,又说了一遍,这次说得更详细,还把文件传给大家看。
虽然很多人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,但基本意思都明白:
有人愿意投钱,但街还是大家的街,事还是大家的事。
讨论很热烈。有人说这是好机会,有人说要谨慎,有人担心“外人”进来后会变味。
王爷爷的担忧最直接:
“他派管理团队来,那些人听谁的?听我们的,还是听王老板的?”
李奶奶的顾虑很实际:
“要是以后赚钱了,怎么分?我们这些做手艺的,能分多少?”
刘爷爷的问题最沉重:
“要是接受了王老板的投资,陈老板那边怎么办?他会不会找麻烦?”
这些问题,林小溪一个个回答。
关于管理权,方案里明确了“双轨制”:
即日常运营,由专业团队负责,遇到重大决策,必须通过社区议事会。
关于分配问题,也有详细的利润分配机制,手艺人的劳动会有合理报酬。
关于陈哲,王俊生承诺会出面协调,包括刘爷爷的违约金问题,王老板也会帮忙解决。
讨论持续了整个上午。
临近中午时,阿婆简单做了饭,大家边吃边聊。
饭菜热气腾腾,气氛渐渐从紧张变得缓和。
最后,阿婆放下碗筷,清了清嗓子。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说几句。”阿婆说:
“咱们这些人,在这条街住了半辈子了,街老了,我们也老了。但是,我们都不想就这么散了,不想让这条街就这么没了。”
她环视了一下众人:
“王老板愿意投钱,是好事。但是,咱们得想清楚一件事:
钱来了,咱们还会不会这么齐心?街修好了,还是不是咱们的街?”
堂屋里鸦雀无声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阿婆继续说:“钱,可以要。但规矩,得咱们定。王老板的人来了,得按咱们的规矩办事。
街怎么修,事怎么做,钱怎么花,都得咱们说了算。要是做不到这一点,多少钱咱都不要。”
这话说到大家心里去了。老人们纷纷点头,年轻些的也露出赞同的表情。
“那咱们投票?”陈老师提议。
“投吧。”阿婆说:
“同意接受王老板投资,但必须坚持咱们自己定规矩的,举手。”
一只只手举起来。
王爷爷,李奶奶,刘爷爷,陈老师,张姐,李哥,小周……
最后,阿婆也举起了手。
全票通过。
林小溪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些发热。
这些老人,这些在最朴素的生活里,摸爬滚打了多半辈子的人,用他们最质朴的智慧,做出了一个艰难,但坚定的选择。
他们不拒绝改变,但坚持要掌控改变的方向和节奏。
这或许就是,“社区自主”最真实的样子——不是封闭排外,不是拒绝帮助,而是在开放合作中,牢牢守住自己的主体性和价值观。
下午,林小溪给王俊生打了电话。
“我们同意合作。”她说:“但有几个补充条件。”
她把阿婆说的那些“规矩”,一条条列了出来:
社区议事会是最终决策权,手艺人的劳动价值必须被充分认可;
任何商业开发,都不能破坏老街的生活气息;
王俊生派来的人,必须尊重本地文化和居民习惯……
电话那头,王俊生安静地听着。等她说完,他问:
“这些条件,是所有人的共识?”
“是。”林小溪肯定地说:
“今天上午,老街居民代表全票通过的。”
王俊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我接受。”
他的声音里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,或者说是尊重。
“我会让律师,把补充条款加进合同。”
王俊生说:“另外,刘老的违约金,我先垫付。
算我个人借给项目的,不计息,从项目未来收益中慢慢还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王俊生打断她:“毕竟,我也是合伙人之一了。”
挂了电话,林小溪站在阿婆家的院子里。
午后的阳光,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微风拂过,带来栀子花残留的香气。
一条新的路,在绝境中开辟出来了。
虽然,这条路可能依然崎岖,充满很多未知,但至少,它出现了。
而这一次,走在这条路上的,不再是她一个人,也不只是老街的居民们,还有王俊生。
他以一种,她未曾预料的方式,重新走进了她的生活,走进了老街的未来。
不是拯救者,不是控制者,而是合伙人。
这种关系很微妙,很成年,也很真实。
就像阿婆说的:
人情债最难还。但商业合作,明码标价,清清楚楚,反而简单。
林小溪不知道,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。但她知道,此刻,她做出了最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。
窗台上的栀子花,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虽然花期已过,但植株依然健壮,根系牢牢扎在土里。
老街也一样。经历了风雨,经历了危机,但根还在。
只要根还在,就有希望。
就会有无数个花开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