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很突然。
林小溪想了想,很诚实地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可能会继续找其他办法,可能会妥协,也可能……
会看着老街一点一点消失。”
“那现在有了这个选择,你会觉得这算是‘躺赢’吗?”王俊生问,眼神里有一丝探究。
林小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,笑容里有些苦涩,也有些释然。
“王总,您觉得这半年,我‘躺’过吗?”她反问道。
王俊生也笑了,摇摇头:“没有。你比谁都拼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躺赢。”林小溪认真地说:
“这只能算是,在无数条走不通的路之后,终于出现了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。
而这条路上,依然布满了荆棘。”
她站起来:“我先回去了。三天后给您答复。”
走出酒店时,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。
林小溪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汽车尾气、新铺的沥青、远处工地扬起的灰尘。
这是发展的味道,快速、粗粝、不容置疑。
而她怀里的那份文件,却像是一张通往另一种可能性的地图。
回到老街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橙色,炊烟袅袅升起,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。
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,笑声清脆。
林小溪先去了阿婆家。老人正在做饭,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。
“阿婆!”
“回来了?”
阿婆抬起头回道:“先喝口水歇歇,饭快好了。”
“阿婆,我有事跟您说。”
阿婆看看林小溪手里的文件,又看看她的表情。
“先吃饭吧!”
阿婆说:“有什么事,等吃饱了再说。”
那天的晚饭很简单:青菜豆腐汤,炒鸡蛋,米饭。
林小溪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
她需要时间思考,需要把混乱的思绪整理清楚后,再跟阿婆她们好好说说。
吃完饭,阿婆收拾碗筷,林小溪帮忙擦桌子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收拾停当,阿婆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“说吧。”
林小溪把王俊生的方案说了一遍。
投资三百万,占股30%,专业化管理,商业化红线……
她尽量用,阿婆能听懂的语言解释,不回避任何细节,包括王俊生最后那个,关于“躺赢”的问题。
阿婆静静地听着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,那个用了多年的抹布。
等林小溪说完,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堂屋里的灯,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光线昏黄,在阿婆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听这意思,这个王老板,是要来当我们的合伙人?”阿婆问。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林小溪点点头:
“但他不控股,意思就是大事还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?”阿婆问得很直接:
“三百万,不是小数目。就为了那30%的股?能赚回来吗?”
这个问题,林小溪回答不了。
从纯粹商业角度看,王俊生的投资确实不“划算”。
三百万放在其他地方,可能有更高的回报、能更快的回笼资金。
“可能~ 可能他真的相信,这件事有价值吧!”
林小溪说,声音有些不确定:“也可能,他是为了帮我。”
阿婆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深,像能看透人心,看的林小溪心跳加速,脸上也泛起了红晕。
“帮你是一回事,投资是另一回事。”
老人缓缓说:“如果他只是为了帮你,那这钱咱们不能要。帮得了一时,帮不了一世。
而且,这人情债,最难还。”
“那如果是真的投资呢?”
“那就得算清楚账。”
阿婆说得很实际:“他出钱,我们出力,怎么分利,怎么管事,都得白纸黑字写明白。不能糊里糊涂,到时候扯不清。”
她顿了顿:“小溪,我知道你为难。一边是陈老板那样的,要把老街整个吃掉;
一边是王老板这样的,说要合伙。选哪个,都难。”
“那您觉得应该选哪边呢?”林小溪问。
阿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
“今天下午,老刘来找我。
他说,:他孙子打电话回来,说在省城找了个暑假工的活,一个月能挣两千。
孩子让他别操心违约金的事,说他挣钱还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轻:
“老刘说完就哭了。他说,他一辈子没欠过债,老了老了,倒欠了孙子一个大人情。”
堂屋里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电视声。
“我就在想啊!”阿婆继续说:
“这条街上的老人,一个个骨头都硬。老刘宁愿卖苦力还钱,也不肯低头;
老王守着他那些竹篮,给再多钱也不卖;
老李的梅干菜,只送不卖……
我们这些人,可能跟不上时代了,但我们有我们的活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林小溪:
“王老板的方案,比陈老板的好。至少,他还把我们当人,当合伙人,不是当摆设。
但有一条,我得先说清楚:这条街怎么活,得我们自己说了算。他出钱可以,出主意可以,但不能替我们做主。”
林小溪点头:“方案里写了,大事要通过社区议事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婆说:
“等明天,把老王、老李、老刘都叫来,大家一块儿商量商量。这是大伙儿的事,不能你一个人担着。”
“嗯,行。我也是这么回复王老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