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走到幕布前,切换到自己团队的PPT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新的数据:“如果我们的项目落地,不仅直接就业两百人,还能带动周边餐饮、住宿、交通等行业,间接就业可达五百人。
预计每年吸引的游客消费,能拉动全县GDP增长0.5个百分点;项目还将成为县里的“文化名片”,提升城市品牌价值……”
陈哲侃侃而谈,每一个数据都掷地有声。
林小溪看见,几位副县长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。
“而且,”陈哲加重了语气:
“我们承诺,项目收益的5%将捐赠给县里的文化事业,用于支持其他非遗项目的保护。
我们还会建立‘非遗传承基地’,免费培训本地青年,确保手艺不会失传。”
他看向县长:“县长,各位领导,我们的方案不是要消灭传统,而是要让传统‘活’得更好——让手艺人获得体面的收入,让年轻人愿意学习手艺,让传统文化在市场经济中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这些话说得很有水平。既回应了周教授关于“活态”的质疑,又给出了,更符合政府工作逻辑的解决方案。
赵主任脸色发白。他看向林小溪,眼神里写着:该你了。
林小溪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各位领导,我叫林小溪,是老街社区活化项目的发起人,也是老街的居民。”
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,但很快稳定下来:
“我曾经在北京工作过七年,见过太多‘文化改造’项目。
它们通常都有这样的共同点:
把原住民迁走,把老房子翻新,请设计师来做‘怀旧风格’的装修,然后招商,卖文创产品,卖地方小吃,最后变成全国千篇一律的‘古镇’。”
她切换PPT,上面是她自己拍摄的照片:丽江、阳朔、乌镇、周庄……
不同的地方,相似的场景:拥挤的游客,雷同的店铺,表演性质的“民俗”。
“这些地方赚钱吗?赚。有就业吗?有。
但它们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,那就是独特性,真实性,以及生活本身的质感。
她又切换到老街的照片:阿婆在昏暗的灯光下拣花,王爷爷的手上布满老茧和伤口,李奶奶仔细翻动梅干菜,刘爷爷抚摸着他的木工工具。
“这些老人,平均年龄七十四岁。他们不是演员,不会表演。
他们只是用自己的一双手,在做一些他们认为应该做、值得做的事。
这些事可能不‘好看’,不‘高效’,不‘现代’,但是真实。
而真实,在这个时代,已经成了最稀缺的资源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有人低头记录,有人皱眉思考,有人面无表情。
“陈总刚才说,要让传统‘活’得更好。”
林小溪看向陈哲,:“但我想问,如果传统被剥离了它原有的土壤、原有的生活、原有的人,它还‘活’着吗?
还是说,它只是被制成了标本,涂上了防腐剂,放在玻璃柜里供人观赏?”
陈哲想开口反驳,但林小溪没给他机会。
“各位领导,我知道县里需要发展,需要经济增长,需要就业岗位。
这些我都理解。但我今天想说的是,发展不应该只有一种模式。
除了追求速度和规模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追求深度和质量?
除了创造GDP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创造记忆、创造认同、创造一种,不被时代洪流冲垮的‘根’?”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:
“老街可能看起来破旧,可能产生不了巨大的经济效益。
但它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,延续着一些快要消失的技艺,保持着一种越来越少见的生活节奏。
如果我们今天选择,用推土机把它推平,用商业模式把它重塑,那么二十年后,当我们的子孙问起‘我们的根在哪里’时,我们该如何回答?”
她停下来,深深鞠躬:“我的发言完了。”
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墙上的时钟,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:滴答,滴答,滴答。
良久,县长终于开口了。他先看向陈哲:
“陈总,你们的方案很成熟,数据很扎实,也符合我们招商引资的一贯思路。”
陈哲的脸上露出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