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刘明浩要回省城了。临行前,他找到林小溪。
“小溪姐,”少年还有些腼腆:
“我在网上看到关于老街的事了。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“有想法是好事啊!你快说说,咱们一起研究一下,看看能不能行得通。”
“嗯,我们学校有社会实践课,要求我们做一个‘社区服务项目’。
你看,能不能把老街作为我的项目?”
刘明浩眼睛亮了起来:
“我可以组织同学,来帮爷爷他们记录手艺,拍视频,做公众号,还可以在省城的社区,搞展览、义卖。
这虽然赚不了大钱,但至少能让更多人了解我们老街,知道我们老街上,还有这么多薪火相传的瑰宝。”
林小溪看着眼前这个,十六岁的少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就是传承——
传承,不一定是手艺的直接传授,也可以是某种精神、某种价值的传递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
她说:“这个想法很好,需要什么帮助,你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那太好了,我马上回学校去准备。”……
送走刘明浩,林小溪觉得老街似乎又多了一点,不一样的气息。
那是一种年轻的力量,一种来自未来的、充满更多可能性的气息。
常务会召开前一天,最后的准备。
赵主任、林小溪、非遗中心的刘主任、还有特意从北京赶回来的张薇,齐聚文旅局,在会议室里做最后的推演。
墙上贴着两张巨大的对比表:左边是陈哲的方案,右边是他们的方案。
每个细节都列的很详尽,每个数据都标注出处,每个论点都准备了支撑材料。
“关键是要让领导们明白,这不是‘保守 vs 进步’,而是两种不同的发展观。”
周教授也来了,他指着对比表说道:
“陈哲的方案是:‘置换式发展’,他们想用新的置换旧的;用标准的置换独特的;用可复制的置换不可复制的。
而我们的方案是:‘生长式发展’,更侧重在旧的基础上衍生出新的,即保留独特性,同时也注入新的活力。”
“问题是生长慢,置换快。”
张薇说:“这才是领导们最在意的。”
“所以,我们要讲清楚,有些东西,快了就没了。”
周教授推了推眼镜,继续说道:
“老街的建筑,拆了可以仿建;但是,老街的独特价值、生活记忆、还有老人们辛苦积累的‘身体知识’,这些要是没了,可就真的永远没有了。
这可都是无价啊!”
……
会议开到深夜。每个人都疲惫不堪,但是,他们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为了一件值得的事,拼尽全力的光。
散会时,张薇挎着林小溪的胳膊,一起走出了会议室。
“明天,我不能进会场了。”
张薇说: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无论结果如何,我们都不能停止自己的脚步,因为,真理一直在我们这边。对吗?”
林小溪激动的拥抱着她:“对,你说的太对了。
薇薇,谢谢你!你的话,让我已经开始动摇的心,又坚定了;让我迷茫的灵魂,重新看到了灯塔。”
“打住,怎么又说谢字了?掌嘴…”
张薇笑着调侃道:“我始终觉得,能与你一起,参与这样一件事,是我的幸运。”
回家的路上,她们走过老街。
夜晚的老街很安静,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,落在青石板,上发出哒哒的回响。
街上每扇门都关着,每扇窗都暗着,但她知道,那些门后、那些窗后,老人们可能都醒着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明天。等一个关于他们的家园、他们的手艺、还有他们剩余人生的走向。
林小溪她们,走过阿婆家门口时,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。
推门进去,阿婆坐在堂屋里,面前摊着一堆栀子花,她没有分拣,只是静静地看着,脸像一个平静的、深不见底湖面。
“阿婆,你怎么了,怎么还没睡?”
“我没事,就是没有睡意。”阿婆慢慢转过头说道:
“我想起了,母亲走的那年的一些事:
也是这样的晚上,她拉着我的手说:秀英啊,花膏的手艺,可能传不下去了。现在的人,都喜欢买现成的。
我说,妈,我传。即便是没有人继承,我也会做到,我做不动为止。”
她顿了顿:“明天,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还会做花膏。只是,可能不是在老街做了。”
这话让林小溪的心,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痛感立刻传遍了全身。
“阿婆,对不起。”
“又说傻话。”
阿婆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摸了摸她的头:
“不用道歉,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
这半年来,你为这条街操的心,我们都看在眼里了。谢谢两个字,也是该我们对你说才对。”
老人从怀里,掏出那个熟悉的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十几块花膏,每一块都包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些,你拿着。”阿婆把布包,放进了张薇手里。
“阿婆,您老人家的心意我领了,只是,这礼物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张薇说。
“孩子,你也为我们操了不少心,这点小东西,虽说不值钱,好歹也是我的一点心意。你就收下吧!
以后,不管在哪儿,我相信只要你闻到这个味道,就会想起这条街,想起我们这些老家伙。
你为我们做过的这一切,我们会牢牢记在心里,还会把这些事讲给我们的下一辈人听,让后辈们也都记住你们的付出。”
张薇握着那个布包,布包温热,带着老人的体温和经年的香气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去睡吧。”
阿婆说: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那天晚上,张薇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握着那个布包,闻着里面散发出的、混杂了多年时光的复杂香气。
来到老街看到的一幕幕,又浮现在眼前:,走进老街的那个下午,看到的阿婆捣花膏时,那专注的侧影;
爷爷劈竹篾时,竹篾裂开的声音;
还有李奶奶说“三蒸三晒”时的郑重;
以及,刘爷爷抱着工具老泪纵横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,这些声音,这些味道,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里。无论明天结果如何,它们都不会消失。
窗外的天色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常务会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