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常务会召开的前两天,那封联名信到了。
张薇发来电子版时,林小溪正在阿婆家,帮忙分拣新一批的栀子花。
她点开附件,屏幕上是工整的宋体字,标题是《关于慎重审议老街改造方案,保护活态文化遗产的公开信》。
信不长,但措辞严谨,落款处九个签名排成一列。
周教授的名字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另外两位文化遗产保护专家、一位著名作家、两位纪录片导演、两家传统文化媒体主编、还有一位退休的省文史馆员。
每个人的名字后面,都附有职称和单位,沉甸甸的。
信的核心理念很清晰:
老街的价值,不在于建筑本身的老旧,而在于它作为“活态文化载体”的功能;
改造应当以“社区参与、渐进更新、活态保护”为原则,避免“博物馆化”,或“迪士尼化”的粗暴开发;
建议成立由专家、居民代表、政府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,制定科学的保护与发展规划。
“我已经把这封信,发到了县政府,所有领导的公开邮箱里去了,也寄了纸质版到办公室。”
张薇在电话里说:“接下来,就看他们的重视程度了。”
林小溪把信打印出来,读给阿婆听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得很慢。
“这些人都是大人物?”阿婆问道。
“在文化领域里,算的上是大人物。”
林小溪指着周教授的名字:
“他是国内顶尖的非遗研究专家,经常给国家部委提供咨询。”
阿婆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:
“他们为了一条,与他们无关的老街,写这样的信……”
“是的,因为他们懂得它的价值。”
“可懂得的人,往往做不了主。”
阿婆轻声说:“做得了主的人又不懂。”
这话很残酷,但很真实。
林小溪想起了,常务会的与会者名单:县长、副县长、各局局长、发改委、财政局、住建局……
他们的考核指标,都是经济增长、财政收入、城市形象、就业数据。
而“活态文化载体”,“社区参与”、“渐进更新”这些词,在他们的工作语境里,可能太抽象,太遥远。
但无论如何,这封信是一个好的声音。一个来自专业领域、有理有据、无法被轻易忽视的声音。
就在那天下午,这个声音开始产生涟漪。
赵主任打来电话,语气有些兴奋:
“周教授他们的信,县长批示了。
要求文旅局牵头,重新评估两个方案的优劣,特别是‘文化价值’和‘社会效益’的评估,要细化、量化。要把目光放远些,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。”
“这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常务会,可能不会直接拍板陈哲的方案了!”
赵主任说:“至少,会给我们更多陈述的时间,更多辩论的空间。”
一线希望,从厚厚的云层里透了出来。
但陈哲那边的反应更快。
第二天一早,林小溪就听说,陈哲带着他的团队,直接去了县政府,“汇报项目进展”。
他们不仅带去了,更新版的方案——增加了更多就业数据、税收预测、品牌效应分析等等。
还带去了那位“第四代传人”陈月娥,以及一份刚刚拿到的“栀子花膏制作技艺”,县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申报受理通知书。
“他们动作太快了。”
赵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,又沉了下来:“非遗申报这块,我们还在走流程,他们居然先拿到了受理通知。
虽然只是受理,不是正式认定,但在领导眼里,这就是‘合法性’的象征。”
“可是,阿婆的手艺才是正宗的呀!”
“这我们都知道。但文件上,陈月娥现在也是‘申报人’之一。”
赵主任叹了口气:
“而且,他们还在县领导面前承诺,如果项目落地,会投资建立‘非遗传承基地’,免费培训本地青年,还会把收益的5%,捐给县里的文化事业。这些话,领导最爱听。”
拉锯战愈演愈烈。
每一寸土地的争夺,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。
那天傍晚,老街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刘建国的儿子,刘明浩。
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从省城坐高铁回来,背着书包,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不安。
他直接去了爷爷家。
林小溪听说后赶过去时,看见少年正蹲在爷爷的工具前,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。
“爷爷,”少年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
“赔偿款的事,我爸都跟我说了。你们不用为我的学杂费焦虑,我自己能挣。”
刘爷爷愣住了。
“我在网上查了,我这种情况,可以申请助学金,我还可以打工。”
刘明浩站起来,个子已经比爷爷高了,
“我已经找了一份暑假工,在便利店,一个月两千。从下学期开始,我申请住校,生活费也可以自己挣出来。”
少年的声音还有些稚嫩,但是语气很坚定:
“您别卖这些工具。我爸那边,我跟他去说。”
刘爷爷看着孙子,嘴唇颤抖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最后,他一把抱住孙子,老泪纵横。
“傻孩子,你才多大……”
“爷爷,我都十六岁了。”
刘明浩拍着爷爷的背说道:“爷爷,您不是说过吗:咱们刘家的男人,骨头要硬。
您的骨头硬了一辈子,不能到老来,为了我把骨头折了。”
这一幕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湿了眼眶。
林小溪悄悄退出来,把空间留给祖孙俩。
她走到门外,看见王爷爷、李奶奶、阿婆他们都在。
老人们没有进去,就站在巷子里,静静听着屋里的哭声和说话声。
“老刘有福气啊!”王爷爷轻声说。
“嗯,孩子懂事。”李奶奶抹了抹眼睛。
阿婆没说话,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陷入了沉思。
那天晚上,刘明浩留在爷爷家,跟爷爷睡在了一张床上。
少年躺在,爷爷睡了半辈子的旧木床上,床板很硬,但他睡得很香。
刘爷爷坐在床边,看着孙子熟睡的脸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没想到,孙子小小年纪,竟然能理解自己这辈人的心境。
他比他爸爸还明事理,这真是,祖上行善积德的福报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