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突然明白了,这些工具,不是我爹留给我的财产,是他留给我的一双手。
我卖了它们,就是等于是,把自己这双手砍了,卖了。”
他双手握住协议,开始撕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,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。
他撕得很慢,很用力,撕成一条条,再撕成碎片。
碎片洒在发言台上,像漫天飞舞的雪花……
“这五万块,我不要了。”
刘爷爷看着儿子刘建国——他坐在后排角落里,低着头默默听着。
“建国,爹对不起你。但是,爹更对不起的,是你爷爷,是我自己的这双手。
工具没了,可以再做。手卖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刘建国猛地站起来,冲出礼堂。砰的一声,门被重重地关上了。
最后一个是阿婆。
她没有带任何东西,空着手走到发言席。站定后,她先向台下的老街居民们鞠了一躬,然后,又向学者、代表们鞠了一躬。
“我叫陈秀英,今年七十四岁,在这条街上,也住了五十多年了。”
阿婆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拉家常:
“栀子花膏的手艺,是我母亲教的。我母亲叫李桂兰,不叫陈王氏。
我母亲的手艺是我外婆教的,我外婆姓张。
我们这条街上,会做花膏的不止我一家,东头的孙婶、西头的赵婆婆都会,做法大同小异,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。”
她看向陈月娥:“姑娘,你说你祖母是陈王氏,那你告诉我,你祖母是哪里人?
是什么时候嫁到这条街的?
她做花膏用的石臼,是从哪家买的?
每年的栀子花,是在哪个山头摘的?”
陈月娥张了张嘴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说不出来了吧?!”
阿婆依然很平静:“因为这些事,只有真正,在这条街生活过的人才知道。
我用的石臼,是街尾老石匠打的,他死了二十年了。
我摘花的山头,现在盖成了楼房。
我母亲教我的时候,是在夏天暴雨前的傍晚,她说,花膏要趁雷雨前做,香气才锁得住,这些,书本上不会写,家谱上不会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
“手艺是什么?不是写在纸上的配方,不是挂在墙上的证书。手艺是记忆——是手的记忆,是鼻子的记忆,是季节的记忆。
我的手记得,揉花膏要揉多久;我的鼻子记得,什么时候香气最浓;是我的身体记得,六月的哪一天,栀子花开得最好。”
“这些记忆,在我身上七十多年了。它们不是我的财产,是这条街、这片土地、这些花、这些季节,一点点刻在我身上的。
我要是死了,它们就没了。所以,我要教黑小溪,教黑任何诚心诚意愿意学的人。
不是为了传什么‘正宗’,是为了让这些记忆,能延续下去;为了让那馨香,能永远就在人世间。”
阿婆说完,静静站了几秒,然后深深一鞠躬走回座位。
礼堂里鸦雀无声。连记者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停了。
少顷,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,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着,经久不息。
许久,主持人才开口:“还有居民要发言吗?”
没有人举手。
“那么,听证会到此结束。所有陈述将整理成《老街社区非遗记忆档案》,报送相关部门。”
散场时,林小溪看见陈哲匆匆离场,脸色铁青。
陈月娥跟在他身后,旗袍的裙摆有些凌乱。
老人们则互相搀扶着往外走。
阳光透过礼堂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;照在他们粗糙的手上;照在他们带来的那些旧工具、旧物件上…
那一刻,林小溪忽然觉得,他们不只是在守护,一条即将消失的老街。
他们是在证明,有些东西,从来就不曾真正消失过。
它们活在皱纹里,活在茧子里,活在记忆里,活在每一个平凡的、努力的、不曾放弃的生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