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奶奶的倔脾气也上来了:“挪了地方,味道不对。”
“味道怎么会不对呢?”
“太阳的角度,风的走向,都不一样。”
李奶奶说着旁人听不懂的道理:
“你们年轻人不懂,晒梅干菜不是晒干就行。哪面先受光,什么时候翻面,都有讲究。
我这个位置,十点到下午两点的太阳,正好。换了地方,就不是我的梅干菜了。”
赵主任沉默了。
他点起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对于眼前这个软硬不吃的老人,他真是无计可施了。
林小溪看着这一幕,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
她忽然明白,李奶奶坚持的,和阿婆坚持用旧石臼、王爷爷坚持手工劈竹篾一样——
那不是固执,而是对某种细微差别的执着,是在漫长岁月里养成的、与自然节律的精密对话。
“这样,”赵主任最终说:
“今天你先晒着。但是,咱们可说好,这是特例。以后要晒,尽量稍微收着点,别摆这么显眼。”
他挥挥手,让协管员散了。
小王还想说什么,被赵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人群散去,李奶奶重新坐下择菜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当天下午,“老街上晒梅干菜引发冲突”的视频,开始在网上流传。
视频明显是游客拍的,镜头晃动,但能清晰看到,李奶奶挡在簸箕前的背影,和小王无奈的表情。
配文是:“所谓的非遗老街,连老人晒点自家菜都要管?作秀罢了。”
流量不大,但足以引起注意。
晚上七点,赵主任的电话打到林小溪这里来了:“小林,看到视频了吗?”
“刚看到。”
“文旅局领导很生气。说我们管理不到位,给县里抹黑。”
赵主任的声音透着疲惫:“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李奶奶家,必须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……劝她把菜收了。至少,在舆论平息前不能再晒了。”
林小溪挂了电话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窗外的老街安静下来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。
她看见李奶奶家的灯还亮着——老人大概还在翻动她的梅干菜,这一天的最后一次。
她忽然想起了,父亲说过的话:
“老街的人,骨头硬。不是不讲理,是认自己的理。”
手机震动,是阿婆发来的语音消息:
“小溪,李奶奶的事,我听说了。她性子倔,但不是不讲理的人。她儿子很久没回来了,每年晒的梅干菜,她都要寄去省城。这也是她惦记儿子的方式。”
林小溪反复听着这条语音,直到眼眶发热。
第二天清晨,她比约定时间,提前了半小时,一个人来到李奶奶家。
门开着,李奶奶正在收菜,不是要撤走,而是在进行每天的第一次翻面。
她动作很慢,但每片菜叶都被仔细抚平,均匀摊开。
“李奶奶。”
“哦,小溪来了?”
李奶奶没抬头,手也没停下:“坐吧。要收我的菜,也得等我翻完。”
“我不是来收菜的。”
林小溪在门槛上坐下,说道:“我想问问,您这梅干菜,有什么特别的讲究?”
李奶奶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她,似乎判断这话是不是嘲讽。
当看见林小溪认真的表情时,她才缓缓开口:
“霜降后的芥菜最好,但不能有虫眼。洗净,晾到半干,一层菜一层盐,用手揉。
揉的力道要匀,重了菜烂,轻了不入味。揉好了,闷在缸里七天,每天翻一次。
七天后再晒,太阳不能毒,风不能大。
晒三天,蒸一次,再晒三天,再蒸一次,三蒸三晒,才算成。”
她说得很慢,那语气就像是在背诵某种神圣经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