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奶奶说得很慢,那语气就像是在背诵某种神圣经文。
“为什么要三蒸三晒?”
“一蒸,是锁味。二蒸,是入味。三蒸,是化味。”
李奶奶指着簸箕里的菜:“你看这片叶子,现在看是黑的,对着光看,是透亮的琥珀色。
这才是好梅干菜,烧肉不腻,炖汤鲜甜。”
林小溪仔细看去,果然,阳光穿透菜叶时,呈现出一种深邃的、半透明的褐色,像陈年的茶汤。
“我儿子就爱吃这个。”
李奶奶的声音轻下来:
“小时候,他一碗饭能配半碗梅干菜。现在在省城,买不到这个味道了。
买的要么太咸,要么没韧劲。我每年都做好多,给他寄去,他能吃一年。”
她不再说话,继续翻动菜叶。
晨光,照在她布满老人斑的手上,照在那些深褐色的菜叶上,照在老旧,但干净的簸箕边缘。
赵主任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:
一老一少在晨光里,安静地翻动着梅干菜。
他站在不远处,看了很久,才走过来。
“李阿姨。”
“赵主任。”李奶奶这次主动开口了:
“这菜,还得晒两天。两天后,我自己收。以后…我晒后院,不再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赵主任愣了。
“后院阳光差点,我早点摊出来,晚点收,多晒半天,也能成。”
李奶奶说:“咱这条街,不能因为我,让人说闲话。”
林小溪惊讶地看着老人。她没想到,倔强的李奶奶会主动退让。
“视频,您看到了?”赵主任问。
“隔壁小张给我看了。”
李奶奶笑了笑,挺直的鼻梁,微微翘起的凤眼,依然存留着她年轻时的风采。
“我是不懂网络,但我懂一个理:一条街要活,不能只靠几个人。更不能为了我的私事,让别人难做。”
赵主任沉默了许久,最后说:
“李阿姨,街口小广场那边,我们出资用水泥抹平,专门给大家晒东西用怎么样?
您要是愿意,就去那儿晒,阳光也好,也不影响观瞻。”
李奶奶听后,点点头:“那敢情好。”
事情似乎解决了。
但林小溪心里清楚,这只是一个矛盾的暂时缓解。
老街要“活化”,必然会不断遭遇这样的摩擦。
现代管理的规范,与传统生活的随意,游客的期待,与居民的习惯,宣传的“形象”与真实的“褶皱”。
下午,林小溪陪着赵主任去看小广场。
那是个不大的空地,原本堆着些建筑废料。
“铺成水泥地面,再在周围建一堵围墙,墙体画上宣传画,既能晒东西,本身也是个景观。”
赵主任比划着说道:“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‘生活晒场’。”
“嗯,这个思路不错。”林小溪附和说:“除了晒菜,还可以晒被子、晒辣椒、晒酱……”
“都行。只要整齐,不杂乱就行。”
赵主任点了一支支烟,吐出一口烟雾说道:
“小林,昨天我想了一夜。觉得副厅长说得对,我们不能把老街做死。但完全放任也不行。
这个‘生活晒场’,算是个折中吧!既保留了生活痕迹,又有序管理。”
他又吸了口烟,继续说道:
“你之前写的‘保护原则’,我仔细看了。第四条,‘收益反馈原则’,我有个想法:
以后老街的任何经营收入,拿出一定比例,成立社区基金。
给像李奶奶这样的,独居老人发补贴,支持王爷爷买竹材,帮阿婆改善工作环境……
一定要让居民,直接感受到好处。”
林小溪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”
“但前提是,项目得先活下来。”
赵主任看着她:“所以,有些时候,我们得妥协。像这次,李奶奶退了一步,我们也退了一步。
这就是基层工作,在理想和现实之间,找到那条能走通的路。”
“生活晒场”的事确定后,林小溪去了阿婆家。
阿婆正在准备,栀子花膏的新一批原料。
她听说“生活晒场”的设想后,她点点头:
“这样挺好。李奶奶那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你敬她一尺,她敬你一丈。”
“阿婆,您会不会觉得,我们在一点点改变老街?”
林小溪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:“虽然说是‘活化’,但其实还是在变。”
阿婆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窗外。阳光透过木格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小溪,我在这条街住了七十四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