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闻了吗？九皇子今日正式入朝了。虽为异族之子，皇上却对他青眼有加，说不定这朝堂风云，要因他而变了。”

“他？我看未必。流着异族血脉的皇子，说得好听是天家子嗣，说得难听，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魂罢了。燕国早亡，瑜贵妃亦薨，如今能在朝堂翻云覆雨的，当属楚家小公子楚瑜羿。他昨日刚自商南边境凯旋，正是功成名就、风光无两之时，九皇子此番归来，怕是要被他‘蔽日遮天’了。”

“谁说不是呢？传闻九皇子与楚小将军本是竹马之交，当年瑜贵妃在世时，二人何等意气风发。怎料五年阔别，竟成云泥之别。”

寅时将至，宫门外已聚集了大半上朝官员。夜色如墨，笼罩着巍峨宫阙，文武百官借着微弱烛火，与身旁影影绰绰的同僚交头接耳，或议他人悲喜，或抒“独到”见解，诡异的喧嚣之下，远看竟有些许温馨，掩盖住了这如百鬼夜行般的纷杂可怖。

宫内安晏殿，灯火通明，却无半分安晏之意。正殿贵妃榻上，玄服男子闭目养神。这身朝服暗藏深意：金线绣就亲王专属的九章纹，袖口与袍摆以银线缀蝶纹、忍冬纹，团鹤与青莲交织其间——这些纹样，皆是母妃瑜贵妃生前最喜为他绣制的样式，针脚几可乱真，足见设计者的“良苦用心”。

谢瑜策缓步至铜镜前，望着镜中这身华服，唇角勾起一抹冷讽：“倒是难为他了。”母妃逝后，父皇仅凭那薄如蝉翼的愧疚，将他留在宫中，形同软禁。

忆及母妃旧事，恍如昨日。瑜贵妃本是燕国静姝公主，年少时于宴会上偶遇当时还是太子的谢珺，一见倾心，两情相悦。而后远嫁和亲，一时传为佳话。父皇登基后，对母妃宠爱依旧，他十二岁前的岁月，满是宁静美好。

可帝王之心，向来深不可测。登基五载，谢珺不甘偏安，欲拓疆扩土、青史留名。彼时燕国恰逢洪涝，物资匮乏，边境又屡遭挑衅，国主无奈向女婿求援，愿献三座城池换一方安宁。谢珺却暗度陈仓，举兵伐燕。“楚歌四起”的燕国内外交困，毫无还手之力，终被这位“援兵”摧枯拉朽般覆灭。燕国皇族走投无路，尽数自缢于旧宫。未等谢珺编造谎言遮掩，母妃已然知晓真相。国破家亡的悲痛之下，她于他十二岁生辰那日，自戕于殿中，留他孑然一身。

“殿下，您还未束发。”季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
镜中人抬眸刹那，光华流转。微微上挑的桃花眼，睁闭间似能敛尽天地色泽，眼底却沉睡着深不见底的寒潭。十七岁的少年，将满心怨怼与恨意藏于眼底，换上一副明媚平和的假面。

他不愿久看镜中那与母妃极为相似的眉眼，微微偏头，一头银发在光影中流转，几缕发丝滑落肩头，遮去几分艳色。这银发，曾是燕、靖两国交好的见证，如今故人已逝，故国成烟，反倒成了提醒他身世浮沉的耻辱印记。

“束发有用吗？”他对季慈轻笑道，语气里满是自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