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才叹气:“没事,就是,你说的太真理了,我接不住真理的话。”
俩人就那么窝在地上,叽里咕噜地说着没营养的话。
星星越来越亮,夜也渐渐深了。
等成才送了三多回屋睡觉以后,迟疑着往师侦营的帐篷那边走,不想半路碰到了甘小宁。
甘小宁也没难为他,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“连长让你去房顶找他”,然后自顾自地跑了。
成才觉得无语,敢情连长这是算准了自己要来找他啊,连去向都专门安排了人告诉一声。他怀疑连长刚刚在屋里说的那个报名的话就是给他专门下的饵,为的就是钓住他这条必定上钩的鱼。
他抬起头,看向五班的房顶,那是他平时比较喜欢待的地方,也是今天在瞄准镜里远远看着师侦营大部队驶过来的地方。
可是房顶之上黑洞洞的,压根看不清楚。成才只能想象,想象连长现在在那里注视自己的样子,满院子的跑着找他,犹犹豫豫的,还找不着人。
成才觉得想笑,他好久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了。虽然他这一会儿看不清前方,但是他知道,高城就在那个地方等着他。他朝着那个方向绽出一个笑,满当当的那种,大方的露出两个小酒窝,给他心里想的那个人看。
上了楼,高城果然在。
高大挺拔的男人负手而立,追寻着草原深处的星光。
成才把他的名字在嘴里摩挲了许久,终于还是唤道:“连长······”
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藏着不想让人听到里边难以克制的绮思。
高城也低声道:“过来。”黑夜里似乎有微不可闻的叹息出,不知从那里发出来,也许是两颗同样隐忍的心里发出来的。
“连长······”成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这样,除了这两个字,一句话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。也或许是,因为多余,所以说不出。
高城两手在身后握成了拳头,不断地在跟自己较劲儿。
终于,他轻咳一声,道:“你做的很好,五班被你带起来了,从来没有人能做到,但是你做到了。”
成才想笑,想舒展出最漂亮的状态告诉他,是的,我很好,这里也很好。
但是他笑不出来,反而想哭。他想告诉他,我要走了,我要回家了,这里很好,草原很好,却不是我继续要待的地方了,我的复员时间快到了。所以,其实你没有必要给我报什么狙击手的选拔,浪费心力,也浪费名额。
但是他说:“是,连长,其实这些,你刚刚在下边儿说过了。”
说过的的话,又何必再说一次,有什么用意呢?
高城点点头,道:“是说过了。那是你连长跟你说的,曾经的七连长表扬他的兵,算是一点儿小小的鼓励。现在是高城跟你说的,高城想告诉,你很好,做的也很好,他就只是想告诉你这个,不是表扬,不是鼓励,是平等的倾诉,跟你说说心里话。”
成才忽然从这小心翼翼地话里体会到了一种他从来不敢想的东西,他感觉得到,也许他曾经渴望从高城身上得到的东西,并不是一种奢望。
两个人在模糊的灯光里暗影里对望,他们头顶的星光明辉灿烂熠熠生光,两个人都试图从星星的漏出的那点儿亮光下捕捉对方眼睛里的闪光。
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,他们才敢把心事写进眼睛里,再用这样的眼睛去看自己爱的人。
高城忍下探出手去抓住他的冲动,只道出一声:“成才,你去吧!”
成才不走,他问:“去哪里?”他还要问:“连长叫我过来,就只是看一看,就让我走?”
高城一个大跨步走到他跟前,看着几乎跟他同样高大的成才,眼睛急切地在成才的眼睛里搜寻,好像要找到一心期盼着的那种东西,但是成才恰恰比他矮了半头,他的身影立在成才身前,挡住了楼下漫射过来光线,他的搜寻注定徒劳无功。
成才眼睛瞪大,看着这个挨得自己这么近的男人,他忽然想起,曾经在新兵连的桃树下,他们也曾这样亲亲秘密地说过话,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后来离的那么远呢?
夜风发凉,裹挟在风里的寒意强迫着人调动起全身的脂肪来抵御寒冷。但是眼睛没有脂肪的保护,被夜风侵入,不由得泛起清波。
他们各自的眼睛里蕴着清泪,看着对方,却只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闪动的亮光。
“我怎么会让你走呢?我是让你一定要去参赛,我给你报名那个。”他的语气里含着珍惜,也含着不舍:“一定要去考试。”
成才把自己从刚才柔软的情绪里剥离出来,正视眼下的事情。他疑惑地问道:“什么考试?”
高城带着笑意道:“我看见你书桌上的军考丛书了,我很高兴你有这个想法。”
成才有些羞赧,他从没想过让人知道他有考军校的想法,而且这个想法最初,也不过是他用来打发五班无聊的时间用的。
“我,我又······”
高城打断了他的话:“不要再认错了,哪有那么多的错处。有想法是好事,说明这个人还有无限潜力。成才,成才这个人,一向是不会被困难打倒的,眼前有什么过不去的,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跨过去,实在不行,还有绕路这个选择。”
成才不敢再和他对视下去,他低下头道:“可能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敢直面困难的人吧,遇到事情,总想着逃避,这次在老A,还······”他羞于提起自己没能完成任务的事情,可却总也忘不掉。
高城道:“怎么能说是总呢?你才多大,遇到过几个关隘?就算曾经犯过错误,你道过歉,明过理,受到过教训,付出过代价。没有必要把自己关在过去的错误里不见天日,你还是要抬起头看看灿烂的阳光的,你要想,想那阳光就是为你照亮的,这样一来,心里的阴霾也就消散了。”
成才反复体味着他的这番话,只觉得满心里的潮湿情绪都被一扫而空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黑夜里高城模糊的脸,他想,也只有高城了,面对他曾经那样的背叛,他选择原谅;面对他犯过的种种错误,他还是选择原谅;连这次被老A打回来这种类似逃兵的行为,他还是这样宽慰人。只有他能如此,支持有高城能这样宽宏大量了。他像一个太阳,照在人身上,把什么阴暗腐臭都照没了。
他觉得自己虽然站在草原的暗夜里,但是身在高城身旁,就似乎浑身都轻松自在起来,再也不必背负着愧疚和懊悔过日子了。
成才笑起来,立正,向高城敬礼,道:“是,我明白了,连长。我知道了,高城。”
前半句是对连长的交代,好半句是对高城的回复。他的心真的放开了,不再把自己束缚的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