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叶不讨厌人类。
在最开始的时候,青叶只是一条青绿色的三角头的小蛇,她常年在山间竹林里游走,以捕山雀、老鼠为生。
那片山林里人迹罕迹,但偶尔会有一对姐弟上山砍竹子,春天和冬天的时候挖竹笋为生。
青叶那个时候还有点害怕,她小小一条攀附在高枝上,看着下头活蹦乱跳的男孩,还有他消瘦的姐姐。
男孩儿一进山,就和回了家的猢狲一样,到处跑啊跳啊,还时不时掰了蘑菇、果子献宝似的拿去给他姐姐看——
“姐!这个桃好甜,你尝尝!”
“姐!姐~那边树上有一丛耳朵,我都掰下来了,回去做汤肯定很鲜!”
他姐姐可不是那种小家碧玉,她泼辣地撑起了这个无父无母的家,对这个顽劣的弟弟有纵容有管教——
“……酸死了,你故意的是不是!”姐姐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巴掌,伸手又去逮他的后脖颈。
看到那丛开始渐渐发青发黑的蘑菇,女人麻利地拍掉了他的手:“慢点!你这泼猴,那个蘑菇吃不得,吃了要昏头!快甩了!”
青叶很羡慕。
妖精本来就是天生地养的,不知何为父何为母,更不知道手足亲情。她在山林里待久了,连朋友都不认识几个。
可在看到那对姐弟的时候,青叶忽然很想和他们一起回家。吃酸得发苦的果子也好,吃毒死人的蘑菇也好,和他们一起上山挖笋子也好,怎么都好……
她想和人类做朋友。
青叶照着那对姐弟的黑发黑眼,自己也幻化成了类似的模样,可她的技艺还不到家,遮不住那对尖尖的耳朵,和一张嘴就露出来的小尖牙。
她愁眉苦脸地对着河边捏自己的长耳朵时,远处的芦苇荡传来了木棍锤击衣物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地,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和那个人类姐姐对视,青叶吓得身体都僵硬了。
她想要化成原形,张开嘴吧恐吓人类,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在那个姐姐面前化成蛇的模样……很恐怖吧,蛇的样子只会让人类惊叫着逃走吧?
青叶不想要让她讨厌自己。
可河对面洗衣服的女人只是莞尔一笑,扬声问她:“喂!你是哪家的娃娃?没见过你呢!”
捶衣服的声音又响起了:“你的衣服呢?这塘子深得很,在塘子边玩水别叫爹娘担心了,快穿了兜兜回去吧!”
青叶羞得满脸通红,一句话都没说出来。
她的确是光着屁股来的,她住在山上,哪儿来的人类衣服?山崖下倒是死了几个采药人,但那些人的衣裳早就叫豺狼给啃烂了,也不合身。
然后她就被那个人类姐姐抱回家了。青叶的脑子还晕乎乎的。
“你叫什么呀?”女人给她擦干了脚丫子,叫她坐在炕上。
“青叶。”她细声细气地说,嘴巴根本不敢张开,生怕叫人看到她的小尖牙。
姐姐从为数不多的衣服里给她翻出了一件旧肚兜,褪了色的红布,泛着灰调的粉红,上头绣着莲子和百合。
她小时候穿过,弟弟小时候也穿过,现在穿到了青叶的身上。
女人的手很粗糙,但是很温暖,甚至暖得发烫。她把肚兜给青叶穿上,又抱着她去厨房里生火做饭。
晚上弟弟赶着羊从山上下来了,把衣兜里的野果子倒了出来,献宝似的给姐姐看:“这李子绝对甜!我吃了好几个,虎子都说好!”
“我不吃。”姐姐不会上当了。
“尝一下嘛!”
“不吃!”
“求求你了!尝一下,我发誓绝对是甜的!”
弟弟又被揍了,他捂着发麻的屁股这才注意到家里多了个小娃娃。他吃惊地指着凳子上的小孩儿:“姐……你上哪家偷了个小的——”
又是一记板栗:“河塘那边捡的!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娃娃,吃完饭去问问好了。”
青叶往常都是远远地看着姐弟俩打闹,现在离他们那么近,不由地咧着嘴笑了起来。她很快意识到了这样笑是不对的,尖牙露出来了。
她赶忙捂住了嘴。
“嗯?你耳朵是尖尖的。”弟弟的眼神特别好,还胆大包天地上手摸了一下,“和我的不一样呢。”青叶差点吓回原形。
像他们这种依山傍水的小村子,孩子们都是听着山灵精怪的故事长大的,什么吃人、骗人,都是拿来吓唬小孩儿的。
姐弟俩自诩山中英豪,当然都不信。
他俩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——青叶多半是山里的小妖怪,要是不伤人,留下也无妨。
不过若是他们的双亲还在,青叶肯定留不得。老一辈的比较迷信。
因为姐弟俩的善意,青叶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这样快活的日子一天天过去,青叶和姐弟俩一起上山,一起做饭放羊,还养起了鸡鸭。直到他们附近的山里来了只不讲理的妖精,似乎是逃难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