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节哀。”无限没有强烈的愤恨,他只有惋惜。
他这一路北上,见到了无数百姓的流离失所,生不如死。每个人都在战乱中苦苦地求生存。
上位者远在高堂,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,落到地上便是要用千万的人用命去捧起。玉国如此,吴燕亦如此。
忠烨比他感触更深。
他家曾世代为官,一度官拜宰相。可到了他父亲的这一辈已经家财散尽,家中二亩薄田,几册旧书,空有虚名。
他年少的时候替人抄书攒了点钱,后来便走南闯北地跑镖,这才结识了无限。
“世道好的时候,替人抄书写信,也能挣上两个钱,不至于饿死。世道不好的时候呢?”忠烨在擦拭他的长刀,叹息,“凭什么叫那些不食肉糜的人决定平民的世道啊。”
忠烨一刀劈了下去,大喊一声: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”
角落里的柴,裂了一半。
在烛光中,忠烨的眼睛在发亮,他棕红色的鬓发像狮子一样竖起。
“无限!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朋友,“我想要平这天下大乱,还百姓一个盛世太平!”
“你愿意和我一起吗?”
忠烨的目光是如此地摄人心魄,他的言语叫无限的热血沸腾,心脏狂跳。他们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坚定的信念。
无限是被忠烨的眼神所点燃的。
他愿意千里迢迢地北上,亲自送信,就是因为想把同样的信念,传递给千里之外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以前的应月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他们,纵马和他们跑去千余里,可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轻盈地飞行,沉重的现实把她拖拽在地上。
她比十五岁的时候要更成熟,也更稳重了。对他们的来意,应月心里跟明镜似的,却还是体体面面地说了一句抱歉——
抱歉,我得留下。
抱歉,我走不了。
无限理解,也明白。她别无选择,她是应大将军的独女,碎叶城的郡君,她接过了父亲的剑时,就不得不把百姓作为她的责任。
请她南下参与起义的事情,又怎么说得出口呢?
应月一出生就受封郡君,她是国君的臣子。一个驻守边疆的臣子怎么能随意离开驻地呢?她和自己这样的草莽能一样吗?
忠烨一挥刀,一张旗,便有几千的流民愿意追随。受到鄂州刺史的赏识,还能娶得人家掌上的明珠,得二十万大军。
应月先忠君后忠民,忠烨先忠民再忠君。矛盾吗?选择罢了。
无限默默地吃了一个肘子,才把忠烨那边的情况细细地讲给应月听。
“吴国水师风头正盛,秋末的时候势如破竹,一个月连破四城两州,江州和舒州刺史纷纷弃城而逃。”他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比划起来。
“十月末的时候,吴国原本要攻打鄂州,江面上了冻,他们的船一条都动不得。这才休战。”
应月很关心南面的战况,她蹙着眉:“我听闻陛下向吴国求和,带了礼物派使者,这才休战……”
她很担忧,玉泉被屠城,应风被杀的消息已经呈到了国君的案前,现在肯定在商量对策。不领一兵一卒为父收尸,也是无奈之举。
他们都在等国都的旨意啊。
碎叶之后会如何呢?
玉国君那边会怎么对待应家,会如何对待碎叶呢?也像南边一样派使臣求和吗,也要卑躬屈膝地求饶吗?
国君会派干亲国戚前来助阵吗?还是会提拔二叔应羽,领大将军的虎符,背水一战呢?应月不知道啊。
但她没有干坐着,与其等旨意,碎叶和玉溪也必须派兵驻守起来。况且,她想彻底离间燕吴同盟,就绝不能坐以待毙。
休战的原因,无限和忠烨知道的更清楚,他们离战场更近。
除去天气原因,玉国君屈膝求和能成功,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吴军的粮草吃紧。
“也有一部分原因吧。”无限回答,“但这种和平太短暂了,一等他们调集到粮草,吴国随时都可以翻脸不认人。”
应月点点头。
无限把筷子伸向了第二个肘子:“前些年燕国封了位国师,就是他提出的燕吴同盟。他亲自出使了吴国,献上了一位美女苏若……”
应月伸筷子的时候,无限啪地一下把她的筷子打掉:“你还在孝期!”
这也要管?不吃肉饿死她得了!
搞得应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咬牙切齿地说:“苏若,然后呢?”
“听说是妖,”无限慢条斯理地把肘子肉盖在饭上,“国色天香。”
从无限嘴里听到这些夸人的词儿可真不容易,还是夸赞一个女人的美貌?应月莫名有些不爽,可她立马明白了这种双关——
“也是妖精吗?牡丹、牡丹花妖?!”
“嗯。”
“杀我父亲的是大妖昊天,在吴国后宫的是花妖苏若……这燕国师什么来头?”应月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,狭长上挑,“难不成他也是妖!”
无限老实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