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兄过誉了,实不敢当。”周文清举杯与他轻轻一碰,谦和道,“皆是治下乡民勤恳,学子用心,周某不过是尽了本职,如实呈报而已。这杯酒,当敬府尊大人明察,敬诸位同僚协力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各自饮尽。
几杯温润的酒水下肚,暖意自胃腹升起,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府衙带来的紧绷感。雅间内气氛愈发融洽,炭火哔剥,窗外隐约传来楼下食客的谈笑与街市的喧嚷,反而衬得这小空间格外静谧。
王佑再次为两人斟满酒,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,被一层欲言又止的愁绪取代。他放下酒壶,拿起筷子似乎想夹菜,却又顿住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的叹息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周文清见状,心知正题来了。他放下手中竹箸,神色转为关切,温言道:“王兄何故如此叹息?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?你我相交多年,但说无妨,若能略尽绵力,周某绝不推辞。”
王佑抬起头,眼中带着感激,这才开口道:“周兄知我,愚弟才疏学浅,蒙朝廷不弃,委以昌乐县令之职,转眼已近两载。这两年来,我是每日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,唯恐有负圣恩,有愧于昌乐数万黎民百姓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沉重,“昌乐县的情况,周兄你毗邻而居,想必也清楚。七山二水一分田,山地丘陵居多,土地贫瘠,灌溉不易,历来就不是产粮大县。倒是因着气候土壤适宜,桃、李、杏、梨、枣等果树漫山遍野,素有‘花果之乡’的别称。”
“昌乐桃李甘美,杏梨清甜,周某也是尝过的,确是名不虚传。”周文清点头附和。
“名声在外,是好事,可这‘花果之乡’的名头,对百姓而言,既是生计所系,也是心头大患啊!”王佑苦笑连连,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,“县里百姓,十之六七以种植、售卖鲜果为生。粮食田本就稀少,产出勉强够本县消耗,稍有歉收便需外购。每年夏秋两税,征收粮赋这一项,就让我这县令愁白了头发!县库里的存粮,更是常年见底,遇到荒年或是需应急时,捉襟见肘之状,难以言表。”
他向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急迫:“今日听得周兄献上这沤肥增产之法,愚弟这颗心,真是欢喜。若此法真能在我昌乐那有限的粮田上推行开,哪怕亩产只增一成半成,对县库、对百姓口粮,都是莫大的助益!此事,无论如何,还请周兄鼎力相助,务必派最精干、最懂行的老吏或农户过来指导,费用、接待,我昌乐一力承担!愚弟在此,先谢过周兄了!”说着,他竟真的站起身来,对着周文清就要拱手长揖。
周文清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:“王兄!万万不可!此乃府尊明令,五县协力之事,周某份所当为。你放心,回县之后,我即刻安排,定选派最得力之人,带上所有详细记录、图示,甚至可邀请一两位试用成功的农户一同前往,务必让此法在昌乐也能因地制宜,落地生根,见到实效。”
“好!好!周兄高义,愚弟感激不尽!”王佑被扶着重新坐下,脸色稍霁,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,但眉宇间那缕深重的愁云却并未完全散去。他拿起酒杯,在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,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,嘴唇嗫嚅了几下,似乎仍有千斤话语压在心头,难以启齿。
周文清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陪坐着,夹了一箸冬笋,细细嚼着,耐心等待。炭火偶尔爆出轻微噼啪声,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。
终于,王佑似乎下定了决心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深吸一口气,继续开口道:“周兄,不瞒你说,这粮食之忧,若能借你良法缓解一二,已是天大的幸事。可愚弟心中,还压着一块更大、更沉的心病,那便是这让我们昌乐又爱又恨的‘果子’本身!”
周文清放下筷子,神情专注,“哦?王兄细说,这果子丰收,本是喜事,何以成了心病?”
“喜?丰收时节,漫山遍野,硕果累累,压弯枝头,看着是壮观,是喜庆。可鲜果娇贵,存放不易,时令又短,卖鲜果的路子艰难,这自不必说。为了能多放些时日、卖得远些,县里和周边也有一些果脯、蜜饯、果干作坊,也有外来的行商坐贾前来收购这些制过的果子。”
他叹了口气,眉头拧得更紧:“可这条路,也未必好走。一来,那些外地商户精明得很,知道我们果子多、急于脱手,便拼命压价,利润薄得跟纸一样。二来,这才是最要命的,这些果脯蜜饯果干,看着是比鲜果耐放些,可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!路上若是太干燥,容易变得梆硬,失了风味;若是遇到阴雨天,受了潮气,又极易发霉、变质,甚至长虫!从昌乐运出去,路途遥远,天气变化莫测,损耗率依旧很高。这样一来,商户们贩卖的意愿就低了,即便肯收,也要把路上这些不可预知的损耗、风险,全都折算成更低的收购价,转嫁到果农头上。成本,一大半都花在了路上,折在了损耗里!这也是为什么专门做这类果子生意的商户始终不多,规模也做不大的根源所在。”
王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:“所以啊,每年到了果子旺季,依旧是鲜果烂市,加工品也卖不上价、走不远的困局。果农们辛苦一年,看天吃饭,还要看路况、看商人的脸色,到头来收入微薄,甚至赔本……我这心里……”他说到激动处,眼圈微微发红,声音也有些哽住,忙又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,平复心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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