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已经看见青昭之前提到的“稀薄的墙”了。
那个所谓“稀薄的墙”,在金红色的流光中,泛白,朦朦胧胧地,好像映照出波光粼粼的水域。
“那是?湖还是海?”薛明指着天际那块浅灰白。
“不知道,过去看看。”
薛明跟在白河旁边,两人沉默地在起起伏伏的石山上深一脚浅一脚。
薛明走了一会:“我有点担心,我俩一会儿迎面撞上拟态。如果撞上了,你马上找个地方躲好,等我杀了再出来。”
白河:“好。”
薛明又说:“我说你今天有点反常啊,你怎么突然说要去看墙?以前你从来没提过。”
白河笑了一下:“我就想和你走走。”
薛明噎了一下:“走走?这是散步的地方吗?……等等……你不会是觉得我马上要变成拟态了,没了意识,要被送到实验室做实验了,所以要跟我走走。你是在跟我告别吗?”
白河也愣住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就说要去看墙。
白河:“你想和我告别吗?”
薛明:“你问的什么问题?我、不想变成拟态,我、也不想和你告别!我已经很努力在做治疗了。”
白河:“我看到记录,你现在‘拟态化’的时常确实缩短了不少。再通过这些有效的手段,和……社交刺激……应该可以在一个月后康复。不过,至少要保持两周一次都不发作,我和你才好向赵司令复命,算是完成了治疗任务。”
薛明:“……白河,我没有放弃……白河,你也不要放弃我行不行……”
白河:“我什么时候放弃过你呢?从开始到现在,我从来没有……看来黄劲峰对你的刺激方式还是有效的,你已经有了很强的自救精神。”
薛明:“可能是吧。黄劲峰一直推着我,至少现在我能够主动去承担,并正视自己的病情了。”
白河弯了弯嘴角:“好事。争取我俩一个月以后还一起出任务,而不是我一个人出任务——把你送走。”
薛明无语:“……白河你真的……”
两个人继续往稀薄的墙走去。远远看去,那里透出来的水面纹路和色泽都越来越清晰,清晰得有些虚假,像电影院巨幕屏在放一部关于海洋的纪录片。
望山跑死马,两个人起码又走了半个小时。那片“屏幕”越变越大,最后大得遮住了半个天穹,才终于走到跟前。
现在他们看清楚了。透过“墙”,能看见上方水域在缓缓流动,偶尔有光折射下来,在水幕上漾开一圈圈不真实的晕彩。空气湿得能拧出水,带着一股薛明只在海边闻过的、深水的腥气。
他们就像站在水族馆最深的展缸前,仰望着永远触不到的水面。
薛明和白河相互看了一眼,然后一齐伸手。
触及“墙面”时,指尖传来明确的阻力,还有冰一样的凉。但只犹豫了一秒,两人同时用力一推——
噗。
手直接插进了水中。不是穿过空气的感觉,是实实在在的、被冰冷液体包裹的触感。
猛地抽回手。战术服袖子湿透了,紧贴着皮肤,往下滴滴答答淌水。
“这就是‘漏洞’。”白河甩了甩手,水珠在昏暗光线下划出弧线,“两边世界的墙一稀薄,拟态就能从这里过去。”
薛明没说话。她盯着自己湿透的袖口,又抬头看那片倒悬的、无边的“海”。
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。
“都说意识的海洋……”她听见自己轻声说,像在梦呓,“如果这里,真的是意识的汪洋呢?”
“人类的念头、记忆……说不定就是靠‘水’才连在一起的。毕竟,哪里都有水。所有的水……最后都通着。”
白河没接话。他也望着那片墙,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,你不觉得奇怪吗?白河。”薛明说,“如果,意识的海洋——虚无空间,是在水下,那为什么我可以从陆地上,通过打开‘空间之门’,而进入虚无空间?”
白河这次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向薛明。
“也许关键不在‘水’,而在‘意识’本身。”他说,“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——水是载体,是意识的介质。但意识……没有固定的位置。”
“当你打开门,你不是在物理上跳进了海里。你是用强烈的意识聚焦——就像用透镜把阳光聚成一个点——在那个点上,‘载体’显现了,为你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桥。”
他指向稀薄的墙:“而这里,载体一直大量存在,桥是天然形成的。所以我们能看见、能摸到。”
薛明被白河绕得有点晕:“我感觉其实就是——我撕开了现实世界与意识世界的门,我进来,通过同一个入口,我可以出去,回到原点。但是,现实世界与意识世界,在水源处其实是有重合的,如果所谓的墙壁,稀薄了,那么稀薄的墙壁就会把两边世界拉近,拟态可以通过。是这个意思吗?也就是说,关键不在于我从哪里进出,而在于两个世界重合的地方,大概率都是水源。”
白河点了点头:“我们花了一个钟头走到这里,居然只论证了之前专家对拟态来源于水介质的猜测。”
薛明扯出一个很烂的笑:“也算是有成果,眼见为实嘛……猜测始终是猜测,我们这是……验证了。拍照吧。”
薛明把手机取出来,找了个角度,放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。
她叫:“白河!”
白河叹了口气,走过去,两人在巨大的水幕、暗淡的石山里,拍下了一张合照。
然后薛明又到处拍了拍,还拍了白河观察水幕的工作照。
“走吧!”薛明又说,“早点走吧,我请青昭来接我们。还要找个拟态,收它的晶髓呢。”
青昭呼啸而来。
薛明说:“我们到‘漏洞’这里,居然都没遇到拟态。”
青昭:“不是所有的‘漏洞’,都有拟态会穿过去。虚无空间很辽阔,拟态也不是遍地走。只有刚好在附近的拟态,才会被现实世界里人的痕迹所吸引,穿墙而去。”
薛明:“我见过有些拟态自己回到水里,他们是又回到了虚无空间?”
青昭:“是的,它们——或者说,我们,我们都能感知道漏洞、或者说是稀薄的地方,因为我们就是——拟态是虚无空间里人类意识的产物,而整个虚无空间和拟态,其实是一体的。那些拟态回到水里以后,应该就自己感知到了’漏洞‘’稀薄的墙‘的方位,通过它们又回到虚无空间里。”
薛明头晕:“我听不懂了。我想回家了。”
白河笑出声:“我也被搞糊涂了。下个月,下个月,如果你安全回到军区了,带研究所的专家们进来探查吧,我们就当来探探路。”
青昭带他们绕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拟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