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明睁开了眼睛。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。灯很亮。她感受到了无数根管子插在身体里,摩擦着内脏和皮肉。
没人在身边。她拼命伸出右手,按响呼叫铃。
跟着护士冲进来的,有一个颓废的高大身影。那身影靠近,双手捧住了薛明的脸。
“薛明……”白河喃喃,好像在确认这景象是真是假。
“白河!”薛明看向白河。她说:“白河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白河蹲坐在她床前,胡子拉碴,消瘦了一些。薛明忍了忍他脏兮兮的衣服和臭烘烘的身体,闭了闭眼睛:“白河,我要对说的话很重要,你先请其他人离开。”
护士离开后,薛明郑重:“白河,答应我,不要害怕我,不要生我的气。”
白河不明白为什么薛明说不要害怕他,他问:“什么叫害怕你。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,你能醒来对我来说已经是……我现在要把你醒来的消息通知司令、还有你的父母……你要告诉我什么?”
薛明拉住白河的手,她认真的看着白河:“你先听我说完,再通知司令。”
“我……为了能获得健康的身体……通过精神力和青昭融合,在身体里种了一颗晶髓……”
白河双眼倏尔圆睁。他握紧了薛明的手。
“这颗晶髓,我把它种到了我的肝脏上,它能代替之前的肝脏。”
“青昭告诉我说,要我战胜它,吸收它,才能最好的利用它,否则我就会失去自己,变成像混沌拟态那样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,但我不能不选择,要么我拖着残躯过完随时可能死掉的后半生,要么我努努力,主动去吸收晶髓,还保持着原有的自己,做薛明。”
“这件事情我只能告诉你……白河……帮帮我……我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我肝脏里有晶髓,我怕他们害怕我……更害怕他们把我抓走去做研究、做实验,我还害怕我最终保持不了自己,到时候你……你要亲手把我……我的晶髓在肝上。”薛明收住了急促的喘息,恢复了冷静:“按照拟态清除的必要条件,如果我失去了本我,不再是我,白河,你取出我的晶髓,不要犹豫。”
白河认真听着、看着薛明,从她的鬓角、到额头、到眉峰、到眼睛,然后从鼻梁一直划到嘴唇,多么让他心动的一张脸,却说出了多么残忍到令他憎恨的话语。
白河必须要让自己死死抓着薛明的手,才能保持身体不因无力而摔倒。他好恨她!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折磨他,让他陷入黑暗的漩涡根本毫无还手之力!她怎么如此心狠!她怎么敢让他,让他在失而复得后,又面临失去的痛苦!薛明——他在心中呐喊,如果你听得见,你对我也可曾有一丝怜悯和不舍?
你也应怜悯我对你的珍重,你也应怜悯我对你的爱意!可你不仅不怜悯,就连最痛苦的事情你都要让我去做。
你为何对我这样残忍。薛明。
白河抓着薛明的手,越抓越紧。有一瞬间他都想开口问薛明,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有没有想过我如果照着你说的做了余生会怎样?又有没有想过我如何能亲手……杀了你?
然后他忽然惨笑起来。薛明,她什么都不知道啊。
他看着薛明黑漆漆的眼睛,想起了拟态那对黑漆漆的眼睛。薛明的眸子那么坦诚,倒映着自己的身影。薛明的话,那么果决,不带一丝迷茫。
白河盯着薛明,久久不能言语。薛明也回看着白河。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他们知道他们在对峙,但这战争,只存在于他们交锋的眼神里,存在于他们不断推演的脑海中。
白河再一次败下阵来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永远都要做薛明的手下败将。
薛明的眼神,无声地催促着白河。白河闭了闭眼睛,接受了自己只要还心存着对她的渴望,就无法胜利哪怕一次的局面。
他为薛明变回了无坚不摧的白河中校。
白河中校冷静地开口:“这件事,还是必须要赵司令知晓。如果要帮你瞒住大部分人,他必须要帮忙。”而后他惨兮兮地笑了,“而且我们先别讨论你可能失去自己的事情好吗?给我点时间消化消化吧。”
薛明听完白河的建议后表情很挣扎,她不知道赵司令对自己的信任到底有多少。
白河看出她的犹豫,声音沉稳地劝道:“薛明,听我说。隐瞒,意味着你我要独自面对审查和未知的风险。我们两个……根本做不到——但赵司令可以。他需要你,远比需要‘一个完全符合规定的武器’更多。告诉他,不是出卖,是争取最强大的盟友。让他和我一起保护你,这是我们能为你、为这个秘密,构建的最坚固的防线。”
白河又说:“相信我,薛明。当你选择告诉我时,你心里就已经知道,这是你唯一能走的路。”
赵司令匆匆赶来。他让除了白河之外的人,全都先离开病房,然后静静听完薛明的自述以及白河的恳求。
两人停下声音,赵司令却开口问了薛明关于国外战场被刺杀的情况。薛明坦白了当时的抉择——看见那个小孩时,雕像已然要砸中,如果选择不救援,对薛明自己、对国家声誉,都会造成损失,这是薛明承担不起的,所以她比命令更快,将小孩救走。而小孩开□□杀她后,她依旧选择将小孩安全送回地面再离开。她绝对不会在道义上,将自己和国家置于不利地位。
薛明说:“既然,我已经成为了那个拥有不一样能力的人,那我就只能付出更多去平衡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来刺杀我,还是派一个小孩。你们可以去追究,但我不会。如果我已经失去了健康和能力,那我会怨恨。但此时此刻我重新拥有了本来失去的所有,现在只剩平静。”
赵司令说:“薛明,如果我说,我同意为你保留身份,为你保密,并保护你的身体不会被拿去做研究、做实验——那你是否准备好了,和黄劲峰告别?”
病房里陷入安静,只有空调和仪器有序的蜂鸣。
薛明很艰难地吞咽了几下:“只有他吗?”
赵司令:“不只是他,只是目前你的社会关系相对来说还算单纯,但很多人,你都不需要再见了。”
赵司令站在窗户边,往外看:“为了社会的稳定和群众的安全,在你维持薛明,并永远成为薛明之前,你都必须接受比现在更严厉的保护和管控,你同意吗?”
薛明笑了一下:“我没有办法不同意。”
赵司令:“那我们是达成一致了。”
薛明:“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。”
赵司令:“什么?”
薛明:“我想有空的时候去虚无空间,为部队的晶髓项目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
赵司令回头,看了眼床上低着头的薛明:“大情种。”
按照勤务兵的指引,等在外面的人排着队进来。爸爸妈妈进来了,三人拥抱。他们都惊异于薛明的身体指标——至少根据现在的监测仪上来看,恢复到了正常水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