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的议事厅里,气氛比殿外的暑气更令人窒息。
太后高坐于珠帘之后,新皇则坐在前方主位。说是坐,其实更像是倚。他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,背后靠着隐囊,那身玄黑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依稀可见肩部骨骼。
当今本是身姿高壮雄健之人,现在看着依然高大,但比中毒之前身形却是轻减了不少。且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,眼底带着青黑,可见那份毒死了他父亲兄弟的毒药,在他的身上也是极具影响力的。
虽然身体犹带几分病态,但只看他周身的气势就能知道,这不是一位好说话好摆布的君王。算是此时他是懒洋洋的倚靠着,也仿佛是只卧着似睡非睡的猛虎。
此时议事厅里坐着的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除左右二相,六部尚书,禁军统领外,坐在诸臣之末的位置,是此前从未在此等场合出现过的大殿下凌景奕。
虽然是初次出席,但众臣对他的出现其实并无多少讶异。
对于这些站在帝国最高处的人来说,其实在太后定下让这位大殿下主持先皇丧礼时就心有所觉了。他十有八\九是太后属意的新朝太子。
而此时他出现在这里,便表示陛下应也是这个意思了。
众人的注意力短暂的落在凌景奕身上,但又很快转回了今日的正题——临王。
没错,新帝唯一剩下的兄弟,临王班师回朝了。
临王凌长寿,先帝第三子,新皇的同母弟。先帝去世时他正奉旨出征,如今回来给父亲奔丧本是天经地义的之事,谁也不能拦。
可问题是,他带回中都的兵马太多了。
“五万。”兵部尚书崔维的声音在殿中响起:“宁王殿下虽是上书说带两千亲卫入中都。可据臣所查,他麾下五万大军已至中都城外约五十里处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众人都具面色沉沉。
五万兵马虽不及中都城周边二十万守军,但这二十万是虚的。是把分散在周边州府的兵力,把一部分记在兵册但目前未服役的青壮都算上的人数。
能马上拉起来用的人手也就是驻守中都的五万禁军,若从周边调兵,再集结五万兵力至少也需半月左右。
“崔大人的消息可确实?”左相赵衍皱眉问道。他是赵太后的弟弟,虽是弟弟,但看起来却比赵太后要年迈很多,已是须发斑白模样。
崔维面沉如水的点了点头道:“兵部、沿途州府,还有探子的回报,三处报来的数字都对得上。”
“临王此举,可是逾制了。”右相萧佑简简单单几个字,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。
因为按照流程,战事结束后士兵们要回归各地州府重新务农务农,临王身边能留下的只有他自己的部分私兵和护卫。但现在他却拉着五万人直直到了中都附近,如此举动岂止是逾制,皇帝定他一个谋逆都不过分。
听到这话,户部尚书崔峦当即甩袖而起,“许是骤然听闻噩耗,临王殿下悲戚之下才行事失了分寸,且许尚书怎么不提临王已传书回朝,有拓跋氏的一支残军往中都方向逃逸,临王领兵而回也是为了继续追击以图全歼拓跋贼。”
崔维一听这话就冷笑出声:“临王是递了折子回来,但崔尚书莫不是老糊涂记不清了,朝中给的批示可是不允,就算崔尚书要给临王说话,也该找个好些的理由。”
“你.......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朝中令书五日前才发出,算算时间临王收到不允的令书便停了大军行进,五万人马岂不是恰好停在城外五六十里。”
崔尚书给临王作出的这番解释若放在君将相合的时候,也勉强说的过去,毕竟将在外什么都听朝中指挥,那仗还怎么打。
但可放在如今的局势,是个人都不会真信临王带兵而来是为了追击敌军残部,还一追追到离皇城只有两三日路程处的这种鬼话。
崔峦表面一派义正言辞的使劲给临王说话,但其实他的心里比喝了整碗黄连水都要苦,且早已经把临王骂的狗血淋头了。
你回朝奔丧便回朝奔丧,你带这么多兵马回来,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傻子嘛?
退一万步来说,你要谋逆你动作快点啊!消息我又不是没给你递。
但凡临王收到飞鹰传讯后急行军,在先皇去世后半月左右到达中都城,那时候太子还刚刚醒来身体非常虚弱,新皇登基的旨意也未明发。
那时临王若以太子弑父杀兄弟的罪名直接领兵攻城,未必没有胜算。可他偏偏犹豫不决。
到如今快两个月过去了,丧仪和登基大典都已经做好了准备,黄花菜都凉了,他倒是带兵回来了,简直蠢不可及。
可作为临王的岳父,他这支已经和临王捆绑的太深了,根本没有后退的余地。如今只希望临王别被当今以谋逆论罪处,这样至少清算的时候他们这支崔氏能留下更多些血脉。
没错,其实崔峦已经看到了自己等人的死路,此时还这样勉力撑着场面,不过是为了家族为了后辈。
崔峦看了眼对面口若悬河,把他还有临王抨击成不忠不孝当世国贼的同族弟弟,咬了咬牙,也面目近乎狰狞的骂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