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带上了初冬的凛冽,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。接连几天的阴雨让空气潮湿黏腻,沈嵘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,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郁气。苏缪峥的“帮助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,让他既无法坦然接受,又无法干脆利落地拒绝,那种憋屈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。
更让他烦躁的是,苏缪峥出现的频率似乎更高了,借口也越发花样百出。沈嵘有时甚至觉得,自己这家小小的甜品店,都快成了那人的固定打卡点了。
这天傍晚,天色阴沉,似乎又要下雨。沈嵘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正准备打烊,风铃响了。
苏缪峥推门进来,肩头落着几片细小的水珠,外面果然开始飘雨丝了。他今天没穿正装,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着,露出里面浅色的高领毛衣,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,多了些居家的温和。但他眉头微蹙,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略显困扰的表情。
沈嵘一看见他就没好气,但经过上次“办公室送文件”事件后,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,毫无顾忌地对苏缪峥恶语相向了。那种欠了人情又被迫“和平相处”的憋屈感再次涌上心头。他扯了扯嘴角,算是打过招呼,语气硬邦邦的:“又干嘛?霖霖今天作业做完了,不用补课。”
苏缪峥走到柜台前,没在意他的态度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不是找沈霖。是……有件事想麻烦你。”
“麻烦我?”沈嵘挑眉,心里警铃大作。这老登又想出什么幺蛾子?
“嗯。”苏缪峥点点头,很自然地倚靠在柜台边,目光落在沈嵘带着戒备的脸上,“我住的那栋公寓楼,顶层防水出了问题,正在紧急维修,据说要持续几天。施工噪音很大,而且……可能会临时停水停电。”他顿了顿,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,“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处理一些工作。酒店不太方便,人来人往,也嘈杂。”
沈嵘听得一愣一愣的。公寓维修?停水停电?这借口……听起来合情合理,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?以苏缪峥的身家,就算他那所谓的顶级公寓不能住了,随便找个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不香吗?还能缺了安静地方?
他狐疑地打量着苏缪峥,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。“所以呢?关我什么事?你那么多钱,还找不到个落脚地儿?”
苏缪峥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坦荡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诚恳?“酒店缺乏居家的氛围,而且……”他微微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的,我不太喜欢陌生环境,也不习惯外人打扰。”
这话说的,好像沈嵘这儿就不是陌生环境,他就不是“外人”似的。
沈嵘正要反驳,沈霖从楼梯上探出头来,显然是听到了下面的对话。“哥,苏先生家不能住了吗?”小姑娘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,“那可怎么办?外面还下雨呢。”
苏缪峥转向沈霖,露出一个温和而略显无奈的笑容:“是啊,有点麻烦。可能要打扰几天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!”沈霖连忙摆手,她心里对苏缪峥的感激和好感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戒备,“哥,反正我们楼上还有空房间啊,收拾一下就能住!让苏先生住几天嘛,人家之前帮了恨水姐那么大的忙,还帮我补习……”
“沈霖!”沈嵘厉声打断妹妹,额角青筋跳了跳。这丫头,胳膊肘往外拐!他还没答应呢!
沈霖被哥哥一吼,缩了缩脖子,但大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祈求。“哥……就几天嘛……苏先生人很好的……”
沈嵘胸口堵得慌。他看着妹妹祈求的眼神,又看看苏缪峥那副“我也不想麻烦你但实在没办法”的表情,再看看窗外渐渐变大的雨势。脑子里天人交战。
让苏缪峥住进来?开什么国际玩笑!那不是引狼入室吗?这家伙对自己什么心思,他一清二楚!同住一个屋檐下?光是想想,沈嵘就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可是……拒绝?用什么理由?人家刚帮了叶恨水,解决了店铺租金的大麻烦(虽然是被迫的),现在还“落难”了,只是请求借住几天,自己如果断然拒绝,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?而且,沈霖肯定会失望,说不定还会觉得他这个哥哥冷酷无情。
更让他心烦的是,他心里某个角落,竟然隐约觉得……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?至少,可以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,总比让他不知道在外面搞什么小动作强?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沈嵘自己都吓了一跳,赶紧把它压下去。
苏缪峥也不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等他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。那眼神里没有逼迫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沉静的耐心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,敲打着玻璃窗,像是在催促。
沈嵘烦躁地耙了一把头发,银色发卡歪了一点。他瞪着苏缪峥,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两个窟窿。最终,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又像是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,恶狠狠地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……行。就几天。”
苏缪峥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微微颔首,语气真诚:“谢谢。麻烦了。”
沈霖立刻欢呼一声:“太好了!我上去收拾房间!”说着就噔噔噔跑上了楼。
沈嵘看着妹妹雀跃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转向苏缪峥,脸色依旧难看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:
“住可以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。”他往前逼近一步,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制对方,“楼上就两间房,我和霖霖各一间,你住客房。晚上没事别乱晃,更不准进我和霖霖的房间!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
“别他妈想那些有的没的!老老实实睡觉,处理你那些破工作!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规矩的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:你就死定了。
苏缪峥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、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,非但没有被吓到,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愉悦的笑意。他点点头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乖顺:“好。我明白。我不会打扰你们正常生活,也不会……越界。”最后两个字,他咬得清晰,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。
但他的目光,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嵘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。